第14节:卷一·文人德行(14)
当时,高官政要纷纷以结交张恨水为荣。蒋介石、宋美龄前往看望,张恨水
客气接待,却让佣人送其出门;张学良派副官赴京,邀张做文化顾问,挂个虚职,
月薪一百大洋,张恨水却以“君子不党”婉拒。这个带着皖南口音的“乡下人”,
一生未入任何党派,也不任公职,奉行“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的人生守则,
姿态低到极致。他曾自言道:“写字就是营生罢了,如同摆摊之类的小本生意,
平淡如斯,实在如斯。”
他引以为荣的是“自家在北平的大宅子,是用稿费换来的”,“全家三十多
口人,靠一支笔,日子倒过得不错”。宅院里有他亲手种的枣树、槐树、樱桃树、
桑树、丁香,“隔着大玻璃,观赏着院子里的雪和月,真够人玩味”。
文人潘梓年在重庆时,在一个签名的场合,一下子恍惚起来,忘记了自己的
姓名。旁边有人说他姓潘,可光一个姓还不足以连带出名字来。潘梓年又大声问
:“阿里个潘呀?”意思是说潘什么呀,还是记不起来。
梁实秋在清华念书时,就曾听说过梁启超的一句名言:“只有读书可以忘记
打牌,只有打牌可以忘记读书。”麻将对梁启超的诱惑力之大,可以想见。而坊
间也有任公曾发明三人与五人麻将的玩法,以及他能快速解牌的传说。他的很多
社论文章都是在麻将桌上口授而成。
梁实秋曾写《谈麻将》一文但并不擅长打麻将。梁实秋自小家教甚严,及到
读书,他方知世上有麻将这种玩具。有一次他向父亲问起麻将的玩法,梁父正色
说:“想打麻将吗? 到八大胡同去! ”吓得他再不敢提“麻将”二字,也留下了
对麻将的坏印象。但身边好友如胡适、徐志摩、潘光旦等人都是麻将爱好者和高
手,有几次硬被拉上桌,他玩了玩,还是觉得吃力,觉得打牌不如看牌轻松过瘾。
以后好友酣战,他总是作壁上观。他解释说:“我不打麻将,并不妄以为自己志
行高洁。我脑筋迟钝,跟不上别人反应的速度,影响到麻将的节奏。一赶快就出
差池。我缺乏机智,自己的一副牌都常照顾不过来,遑论揣度别人的底细?既不
知己又不知彼,如何可以应付大局?打牌本是娱乐,往往反寻烦恼,又受气又受
窘,干脆不如不打。”
闻一多年轻时不会玩麻将。留美期间,一次到科罗拉多大学两位教授家做客,
饭后美国教授拿出麻将提出玩几圈助兴,闻一多连忙解释对麻将一窍不通,甚为
窘迫。两位美国教授根本不相信中国人、特别是知识分子还不会打麻将,以为他
有意推托。闻一多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临时参阅说明书,边看边学边打。一晚上
他没和一牌,甚是窝囊。此后,他在友人的帮助下,才慢慢学会了打牌,以应付
类似的局面。
闻一多是一位浪漫的诗人,他会把讲课变成一个充满诗意的过程。所以他把
上午的课换到了晚上。7 点多钟,电灯已经亮了,闻一多穿着深色长衫,抱着几
年来钻研所得的大叠大叠的手稿抄本,昂然走进教室。学生们起立致敬又坐下之
后,闻一多也坐下了;但并不马上开讲,却慢条斯理地掏出纸烟匣,打开来对着
学生和蔼地一笑:哪位吸?学生们笑了,自然不会有谁真的接受这绅士风味的礼
让。于是,闻一多自己点了一支,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后,用非常舒缓的声腔念
道:“痛——饮——酒——,熟读——离骚——,方得为真——名——士!”
青岛大学的校长杨振声是山东人,性格豪爽,平易近人。他好饮,于是在校
中纠合了闻一多、梁实秋、赵太侔、陈季超、刘康甫、邓仲存和方令孺,经常在
一起饮酒作乐。七个酒徒加一个女史,戏称为“酒中八仙于是三日一小宴,五日
一大宴……三十斤一坛的花雕搬到席前,罄之而后已,薄暮入席,深夜始散。他
们豪迈地宣称:“酒压胶济一带,拳(指划拳)打南北二京。”有一次胡适路过
青岛,见到这班人豁拳豪饮的样子,吓得立刻把他太太给他的刻有“戒酒”二字
的戒指戴上,要求免战。
傅斯年曾在《申报? 自由谈》上撰文,讲述一百三十六张牌中蕴涵的人生哲
学。打麻将要能赢,关键是要手气好,运气好,“我们中国人的生活也是这样,
只要运气好,机会巧,一路顺风,就可以由书记而主席,由马弁而督办,倘若奖
券能够中了头彩,那么不但名流闻人可以唾手而得,并且要做什么长或主任之类,
也大是易事。所以我们中国人最注意的是天命……”又云:“这有如人们对于生
活的执著,无论如何非到绝望,不愿放弃生活的意志而自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