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情和欲的原野(1)
情和欲的原野
我那时才十岁。十岁的孩子对离别会有什么独特的体验?我记不得了。但我
永远记得封冻的荒原上那北风的嗷啸,记得白雪的延伸是那样令人绝望。它覆盖
了我的欣欣格拉,覆盖了身后眼前褐黄色的土地。是的,那是冬天,是一个将会
在我的心底升起阵阵哀歌的寒冷的季节。那个季节的欣欣格拉是我离别的对象,
是我幼小心灵里的全部世界。这世界就在大人们面无表情的瞩望中逃难似的抛我
而去,不,是我们抛却了它,是我们在逃难。我们坐在铺满青干草的马车上默默
无语。
姥爷把我搂在那件老羊皮大衣的襟怀里。我好像在打战,整个荒原都在打战。
前面,那辆装满家什的套着三匹马的大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突然从地面跌落而下。
我惊叫一声,引来母亲责备的一瞥。母亲说,别调皮,好好坐着。我悲哀得几乎
要哭。这种时候我怎么会调皮?大人们的心思永远是不可思议的,永远是敌意的
存在。一会儿,这辆拉人的马车也开始跌落。那儿是弯道。一拐过去就是下坡。
我从此明白,只要遇到下坡,人就会跌落。跌落之后就是消逝。我再也看不见我
的欣欣格拉了,尽管荒原的坦荡一如既往。
现在想起来欣欣格拉或许是个荒原小镇。但在我的记忆里却没有小镇这个词
汇。那它到底是什么?是中心?不错,它是大荒原所拥有的无数小荒原中的一个
小小的中心。漫无边际的时绿时黄的土地上,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耸起了一些石头
作基草坯作墙的房子,任风吹日晒、雪虐霜打,直到坍塌也不会改变那种和土地
浑然一体的颜色。房子不拘大小加起来一共六十七间,也就是说有六十七扇门板。
我是仔细数过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数那些门并且牢牢记住它:那些钉在
方框上的旋着年轮的木板,那种一推一拉就会吱吱呀呀唱起来的声音。房子并不
都是用来居家住户的,因为既然是中心就必定会有一些公共设施,好像有个在门
板上涂了一团绿漆的邮政所,还好像有个两间房子的汽车站。但在我十岁以前,
在那条稀稀落落生长着车前草的马路上,我从未见过汽车。倒是马群、羊群和牛
群常常悠闲地涌过寂寥的路面,漫散到四周的草地上。马路把那些房子分割成两
片。我家在东片,对我来说几乎和欣欣格拉同样重要的图而隆家也在东片。
我们就是沿着这条车前草已经枯萎的马路离开欣欣格拉的。天上没有雪,地
上尽是雪。冬天了。我们要到冬天的另一方土地上去生活。那儿是县城所在地,
是一个据说很热闹的地方。我是个孩子。我是否有过对陌生地域的好奇?是否有
过即将领略热闹的激动?没有,似乎没有。我和大人们一样久久呆在乔迁之悲带
来的沉默里。是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懂得悄然无声的意义了。
欣欣格拉是悄然无声的。一年四季除了风声雨声雷声雪声和狗叫声还有什么
呢?对了,还有赛马会的声音一一人的笑语、人的号叫和马的嘶鸣、马的奔腾。
赛马会一年只有一次。正月,冰封大地的时候,那突如其来的喧闹让人莫名其妙。
牧人们从四面八方、从遥远的迷雾中走来,在六十七间房子四周的枯草地上扎起
帐房。人影幢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那么多,那么多。袅袅的炊烟濡染着纯净
的空气,烧牛粪和煮羊肉的气味从地面香到天上,可以听到太阳吞咽口水的声音。
赛马会上除了赛马和射箭还有物资交易。县城的人赶着几辆马车运来一些日用百
货,从牧人手里换走藏药、兽皮和水晶石一类的东西。就两三天的工夫,赛马结
束了,交易结束了。消逝了帐房,消逝了喧闹,消逝了一些最最让我着迷的场面,
那就是狗打架。这是真正的战争,随同牧人来这里的狗和居住在欣欣格拉的狗总
会把互相嘶咬作为生活的主要内容。它们之间似乎永远存在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我曾经为消逝而惆怅。我发现我的惆怅这种最最纯真简单、最最幼稚可爱的
意绪,恰恰是这个世界最难理解的。悄然无声的欣欣格拉,你已经消逝了。当一
切都成为往事的时候,消逝是你最好的去处。
我不知道参加赛马会的牧人们来自哪里、去了何方,更不了解他们的生活境
况。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是来去匆匆的一群,是健壮善良的一群,是会笑会跑会
打会闹的安时顺处的一群。他们是荒原上最为惬意的生命,是自由地奔向远方的
骏马。而我们——居住在欣欣格拉的这些人就不同了。我们是汉民,我们不会赛
马射箭,我们的唉声叹气要比欢歌笑语多几千几万倍。我们是不幸的。是的,我
那时就这样理解。我以为只要是牧人就不会唉叹生活。我羡慕他们的开朗与自由。
我想做一名驰骋四野八荒的骑手。我要射箭,我要睡到帐房里的地毡上去。可是
我不能。我是汉民。我因此而憎恶我所从属的这个民族。我是迷茫而伤感的。
我有什么不对么?过去了许多年后我问我自己,迷茫和伤感有什么错?就像
我无法选择出身一样,我无法不按照我的天性的轨迹去延展我的思路。我相信我
渴望做一个骑手和一个女孩渴望做母亲,一个男孩渴望做父亲一样,是造物主赐
予的灵性。我思念我的欣欣格拉。
我离开了欣欣格拉,这就是说我告别了我的骑手梦,甚至告别了我接近骑手
的任何机会。而图而隆家的玛赛吉雅说,如果我是骑手,如果我外出远行,她就
会跋山涉水去找我。她说这话时我刚过十六岁,已经晚了。那个年龄的我正在被
生活和社会的种种烦恼弄得焦头烂额,那个年龄的我只想让别人适应自己和只想
让自己去顺从命运,而决不愿意抛弃一切既得利益去追寻童年的梦幻。玛赛吉雅
的话与其说是为了爱的遐想,不如说是坚定的告别。
玛赛吉雅告别了我,留给我的是过于严酷的自责:我怎么可以把欣欣格拉抛
向遗忘的边缘呢?
居住在欣欣格拉的人,一半是来自外省的移民,一半是土著汉民。他们大多
以开垦荒地和采挖药材以及打猎谋生。由于房子排列松散,荒地就开垦在各家各
户的房前屋后。荒地上只长青稞不长小麦,所以在十岁以前我所知道的粮食只有
青稞一种。现在想起来,那种植不过是象征性的,一来移民们吃不惯青稞,二来
单靠开荒种地维持生计似乎太苦太累。而药材,那布满荒原的取之不尽的药材,
才是真正的生存保障。把大黄把知母把冬虫夏草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和花
叶装进麻袋,用马车运到县城,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有了;面粉、青盐、茶叶、大
块大块的牛羊肉以及香烟、肥皂等。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我不相信
生活的艰难困苦和贫寒寂寞应该是欣欣格拉的特征。即使我听到姥爷的长吁短叹,
我也不会认为这是生活带来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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