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情和欲的原野(4)
我始终不理解哇玉昆特的想法,更不理解他父亲为什么对他那么坏,对他妹
妹那么好。我把我的不理解说给我姥爷听。姥爷说,图而隆做到这一步就已经算
是大恩大德了。这算什么话?我的困惑如同雪雾散尽后的原野,那么大,那么深。
图而隆原先是合盛奎商栈的伙计。姥爷让他做的事便是在荒原四处奔跑着为
商栈收购货物。他经年累月和牧人们打交道,学会了藏语,也给自己起了一个藏
族的名字,因为藏民喜欢汉人起他们的名字。商栈关闭以后他就陪伴姥爷定居在
了欣欣格拉。可是姥爷,我想知道更多更多。比如,图而隆的两个孩子并不需要
和他们的父亲一样满荒原奔走,为什么也都起了藏族人的名字?
我们吃完面片后就向图而隆一家告辞。哇玉昆特攥住我的手大声问道,你想
不想我?没等我回答他就使劲一捏,疼得我连声哎哟。他松开我哈哈大笑,说,
你要不想我,我就揍你,就叫狼吃掉你。我低下头去一句不吭,但在心里却一个
劲地说,想,想,我要是不想我就不是人养的。就要上马车了。图而隆央求我姥
爷到了县城后帮他们一家找房子。姥爷一边叹气一边答应。玛赛吉雅哭了。从我
们到她家后她没说过一句话。现在她说话了。她的话是白玛瑙珠一样剔透的晶体。
我母亲把她搂在怀里说,好我的尕丫头儿哩,你别哭嘛。你一哭,大家都得跟上
了哭。说着我母亲就哽咽起来。对这种场面我懵懂无知。我像个呆子一样左顾右
盼,然后第一个跳上了马车。马车是雇来的,车夫是县城里的。
我们上路了。我们沿着那条车前草已经枯萎的马路一直向下。冬天的寂静里,
无声地滚动着白色与苍凉。
为什么我不能认为玛赛吉雅的泪是因我而流的?在我怀想欣欣格拉的那些日
子里,我觉得我应该这样认为。甚至我应该相信,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已经具备了
渴望爱情和传递爱情的全部能力。她爱上了我。她不忍心和我分别。她日日夜夜
思念着我。当她不胜悲痛的时候。她就来县城找我了。
那是我们分别后的第四个冬天。那个冬天几乎每隔一个星期就有一场大雪。
出奇的寒冷把我们冰得骨头都在嘎嘎作响。姥爷给图而隆一家在县城西边租定了
两间简陋的土坯房。房主是一个过去曾当过千户的县人大代表,是我姥爷经商时
的老相识,所以租金很便宜,一个月只收三块钱。在一个扬风搅雪的傍晚,我从
学校跑回家去,一进门就愣了。哇玉昆特赫然站在我面前。他长得更大更高更粗
更壮了,酷似我在赛马会上见过的那些骑手。他审视着我,像大人那些面带成熟
的微笑。回来啦,学生娃?他问我。我嗯一声,掩饰着激动,回身将书包放到炕
沿上。这时我看到了图而隆那张令人望而生畏的脸,看到我一想起来就会心颤的
玛赛吉雅坐在炕上她父亲的身后。我感到紧张,感到我心中的秘密已经暴露无遗,
感到她那双向我问好的眼睛具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威力。她大了,她的眼睛也大了,
她的所有一切都胀大起来,包括她那荒原赋予的美丽。她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
已经和我记忆中的她判若两人。而我却和过去没什么区别,我仍然是个小孩子。
我惭愧得无地自容,绯红了脸,转身走开。我走进厨房去,对正在做饭的我母亲
和尕姨娘说,我饿了。母亲说,等一会,一起吃。我说,我给你们拉风匣。尕姨
娘笑道,你今儿怎么了?这么勤快。我又说,我饿了。我坐在风匣前呼哧呼哧拉
起来。尕姨娘诡诡地笑了几声。
过去了许多年之后,我还会想起这次见到玛赛吉雅时的情形。我发现我的心
思和我的举动都充满了少年人的滑稽可笑。但我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我已经接
近十五岁,正处在拥有可笑想法和可笑举动的那个年龄。我对自己说,爱情正是
从可笑走向成熟的。如果我后悔我的可笑,就等于后悔我的年龄。谁会后悔自己
的年龄呢?除非傻瓜。而我不是傻瓜。尤其是在爱情上,我没有做过一件只有傻
瓜才做的事。我问她那次见面时她的想法。她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我变化
很大,高了,胖了,而且穿上了那种带塑料纽扣的制服。她说她看惯了我在欣欣
格拉的那副模样:骨架小小的,脸盘瘦兮兮的,总穿着一件由我母亲缝削的带盘
扣的和尚领棉袄。她觉得我变了。我觉得她变了。而我们都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变
化。这正是我们之间那种关系的又一个开端。是冬天,是一个扬风搅雪的日子,
我又和玛赛吉雅生活在一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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