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情和欲的原野(9)
我是了解尕姨娘的。我再也没见到哇玉昆特提着猎枪走向雪野。但是我知道,
我最终关心的并不是狼,而是隐藏在狼舌头背后的他和她的爱情。记得那时哇玉
昆特并不常来我家,因为姥爷和图而隆一样不喜欢他。有一次,图而隆来我家委
婉地向我姥爷提起这门亲事。我姥爷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老天爷订下
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一旦结了婚,男的要养家糊口,女的要生儿育女,可你
儿子是个顶门立户的人?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收入从哪里来?图而隆听了连
连叹气,闷坐了一会,走了。我听玛赛吉雅说,这天回去后,图而隆对儿子大发
雷霆,说他窝囊,说他连捧饭碗的地方也找不上,说自己白白养活了他。哇玉昆
特犟道,谁说我找不上?我说我去放羊,我到生产队里当社员去,你不叫我去。
图而隆说,水往低处淌,人往高处走,人家现在都想到县城里来,你倒好,毬大
的本事也没有,就有个走下坡路的本事。哇玉昆特说,放羊不是走下坡路。要是
大家都不放羊,你吃的肉从哪里来?图而隆吼道,你这个畜生养下的,歪道理还
多得很。滚,你今儿就给我滚,滚到你的羊圈里去。吼着,他顺手操起挑水的扁
担要打。但儿子毕竟大了,抓住扁担,夺过来扔到地上。图而隆气不过,只好号
啕大哭。他边哭边说,他老了,苦累活儿干不动了,光景眼看没办法维持了。他
说他明儿后儿就会蹬腿,一旦蹬腿,这个家就完了。说到这里,他一把抱住了来
劝他的玛赛吉雅。女儿也就跟着他呜呜呜地哭起来。
在欣欣格拉时,图而隆一家靠挖药材和猎捕香獐、藏狐生活,到了县城后,
他家和我家一样,一天又一天地消耗着那为数不多的积攒。夏天收购羊毛时,他
会拉着哇玉昆特去羊毛收购站干一两个月搬运羊毛或扎捆打包的活儿,所得收入
精打细算也只能是夏秋两季的吃喝用度。况且有时候人家并不一定会雇用图而隆。
他老了,的确老了,手脚已经显得不灵便了。他那老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显示着
对未来的担忧。
哇玉昆特,你为什么不在县城找个收入月月有保证的活儿干?为什么打定主
意非要去放羊?我好像这样问过他。他的回答好像是这样的,我找不到收入月月
有保证的活儿。人家不要我。我只配放羊,我也只想去放羊,我天生是个牧羊挡
马的坯子。可是,直到那年冬天,直到我家的灾难突然蔓延到他身上时,他也没
有那样做。我知道他是舍不得丢开我的尕姨娘、舍不得丢开玛赛吉雅。玛赛吉雅
命中注定是我的,他的舍不得丢开又有什么意义呢?至于我的尕姨娘,也并不是
赘住他不让他走的原因。我曾经问过尕姨娘对她的追求者的态度。她说,他是个
好人。只要姥爷同意,她就嫁给他。他要去放羊她就跟他去放羊,他要去挡马她
就跟他去挡马。我由是愈加敬重我的尕姨娘。由是感到了姥爷走向衰老的特征,
那就是糊涂。人一糊涂就不通情达理。而所有不通情达理都似是针对后人的。
不通情达理的姥爷成了阻碍哇玉昆特实现理想的唯一原因。但是后来,灾难
发生了。灾难发生以后,谁又会把我姥爷的这一点不通情达理放在心里呢?况且
它是暂时的。一切都是暂时的。
那一天,是上午,家中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的脸色就像干牛粪一样难看。
他们把姥爷带走了。我和母亲感到气氛不对头,就想跟去。两个很叫人害怕的坏
脾气的家伙一左一右把住我家的门,不让我们跨出门外一步。我说我要上学,我
必须出去。我背起书包嚷嚷着往外冲。他们放行了。他们居然不知道这腊月的雪
花飘飘的日子里学校已经放假。我来到县城的街道上,左右看看,撒腿就跑。我
追上了我姥爷,跟着他们走进了一座大院子。这院子我以前从未进来过。我进来
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岗哨已经不见了,挂在门边的那块写着人民政府几个宇的木牌
也被人摘去了。我担心自己会被赶出这院子,紧紧张张地往人多的地方钻。一所
比学校的教室还要大的房子接纳了我。那儿是会场,已经坐满了人。我姥爷走进
门后就被人扭住胳膊押送到会场前面去了。我躲在后面的角落里,害怕得浑身打
着冷战。我万万想不到,在那条车前草枯萎的马路的尽头,连接着斗争我姥爷的
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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