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情和欲的原野(12)
还有更叫人吃惊的,我家也要走了。那封信,就是那封被我姥爷压在炕毡下
后来又被他烧毁的那封信,是我们离开县城同时也离开荒原的桥梁。不久我就知
道,那封信是那个曾在欣欣格拉的我家住过的麻老魁写的。他希望我家搬到西宁
去。他说他手头还有一些钱,可以帮助我家租到甚至买到房子。
我家也要走了。我家也要走了。而且走得比图而隆家还要远。那尕姨娘怎么
办?莫非她也要告别她的心上人,和全家一起去西宁?我姥爷说,她还是留在牧
区的好。留下她就等于给全家留了条后路。万一西宁呆不住,再回来时也好有个
落脚的地方。姥爷,你真会想。可你就是不愿意去想,离别有时就像要命一样痛
苦。
别了,县城。生活就在这里破碎了。冬天还没有过去。荒原上的积雪依然在
一天天增厚。恢弘沉重的白雾里到底还有多少雪的积蓄?已经来不及知道了。我
们就要走了。玛赛吉雅,你猜猜我在想什么?你当然猜不到。因为连我也不明白
我在想什么。我的思路没有一条是清晰的。我那形同乱麻的意绪里到处都是雪的
堆积,雪的冰凉。我是乱风啸叫的荒原,我是荒原的冬天。我的爱已经冻结。我
在凛肃中走向空幻。我拥有了土地的哑默。这哑默辽阔苍茫。
好几天我都没有去找玛赛吉雅。她也没来找我。我们都藏起来了。藏起来于
什么?让灵魂在昏暗的角落里哭泣?让哭泣在绝望的作用下发酵成仇恨?我仇恨
不安定的生活.仇恨破坏爱情的一切因素。但我那时就知道我的仇恨是微不足道
的。我对世界的可怜的要求就像那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来自虚无同时又会走向
虚无。谁有本事在一片雪花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而后让它永存在大地上呢?爱情大
概就是企图在雪花上写名字的妄想,我吃惊我的妄想竟会成为我的生活的主宰。
尕姨娘回来了。她离开家有一个月,但我觉得比一年还要长。我假装做出高
兴的样子把那个所有消息中最值得一说的消息抢先告诉了她,你和哇玉昆特的事,
姥爷同意啦。她笑笑,她笑得很好看,如同我想象中的牡丹、玫瑰一类的花朵。
要知道,在我没来西宁之前我是没见过这些花的。我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联想。
我仔细端详尕姨娘的脸,发现我的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她的脸即使不笑也像姹紫
嫣红的花朵。尕姨娘变了,在荒原上奔走了一个月,竟像脱胎换骨一般。她的皮
肤是桃红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甚至连腮边的那颗黑痣也不见了。眼睛又
明又亮,什么时候看都是水灵灵的。我叫起来,说她一定喝了仙水、吃了仙肉,
一定呼吸了神仙空气,不然她的美丽不会如此出类拔萃。尕姨娘再次对我笑笑。
我又说,我得赶快去把她的变化告诉哇玉昆特,我要让他来欣赏。他一定会高兴
得跳起来,一定会把他未来的媳妇拉到外面,满县城转转,看啊,我的媳妇,这
么美丽的如花似玉的媳妇。尕姨娘一把拉住了我。她说她已经见到了他。她坐着
卡车进入县城时,他和玛赛吉雅就在路边等她。我们正说着,姥爷进来了。我想
不起他是去干什么的,只记得尕姨娘进家门时他不在。姥爷一见尕姨娘就惊诧诧
地挑弯了松驰的眼皮,问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谁叫你搽粉的?我
和尕姨娘都笑了。我抢着说,尕姨娘在外遇到了好水土,就变得更加漂亮了。要
说搽粉那她一定搽的是雪末末。姥爷对我喝斥一声,住嘴,大步过去凑近尕姨娘
的脸左看右看。
以后想起来,那一年冬天降临我家的灾难最叫人痛心的并不是姥爷成了斗争
对象,也不是我和玛赛吉雅的分离,而是尕姨娘从此进入了生命的低谷,从此告
别了正常人的生活。那张蓓蕾初放的面孔,那种胭脂般迷人、桃色般柔润的皮肤,
是厄运伴随她的开始,迄今历历在目。我在遥远的西宁城里一闭上跟睛就能看得
见的,还有她的哀伤的神情,她被人拉出家门,拉上那辆白色汽车时的挣扎与哭
喊;还有她的眉目英挺的情人哇玉昆特为她流下的那些如溪如河的泪水;还有我
姥爷为了女儿不得不离去而骤然衰弱得佝偻了腰肢、肿胀了脸庞的身影;还有我
的玛赛吉雅为我伸出的那双手。她紧紧搀扶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去追撵那辆白色
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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