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情和欲的原野(13)
我的尕姨娘染上了麻疯病。她被送到一个对外界全然封闭的地方去了。我的
美丽的尕姨娘、我的亲爱的尕姨娘就这样成了我的痛心疾首的思念,成了哇玉昆
特此生此世永远追寻的天边的霞霓。记得那几天,玛赛吉雅不止一次地用她的手
绢给我揩去了眼泪。我的眼泪因此而更多。我希望她永远揩下去。遗憾的是,我
就要远行了,我的远行对她来说不是鼓舞而是打击。我已不再成为她的希望了。
似乎就是在那几天里,在辽阔的悲伤中,她说,她眼含脉脉深情、声音小小
地说,如果你是骑手,如果你外出远行,我就会跋山涉水去找你。可你不是。你
是汉民,你要到城里去了。我说,你不也是汉民么?她说,我哥哥说了,我叫藏
民的名字我就是藏民。我们全家都叫藏民的名字我们全家就都是藏民。我当时感
到很纳闷。过去了好几年我才明白她哥哥为什么这样说,他是知道他们兄妹俩的
身世的。但是图而隆不让他告诉包括他妹妹在内的任何人。他就只好利用她的名
字提醒他妹妹:你是藏民。
我们走了。我们是偷偷摸摸离开县城的。在我们离开前的那段日子里,他们
每隔一个星期就要斗争我姥爷一次,他们要我姥爷每天汇报自己的言谈举止乃至
心理活动。他们要是知道我们的行动一定会追上来抓回去然后严加看管。好在他
们没想到我们会丢弃所有的家什轻装出走,没想到牲畜防疫站的卡车会帮我们的
忙。那司机是个藏族小伙子,是哇玉昆特的好朋友。在防疫站的人去各生产队调
查疫情的那一个月里,他受哇玉昆特之托关照过我的尕姨娘,现在又受同一个人
的拜托来关照我们全家了。我们从夜晚出发走向另一个夜晚,然后下车,告别,
于清晨踏上了驶往西宁的班车。
在离开县城时,图而隆一家没有送我们。为了避免声张出去,姥爷不让他们
送。就在我们出发的前一天,姥爷对来家中看望他的图而隆说,这就算是最后一
面了。西宁的日子要是好过,我们就不回来了。图而隆潸然泪下,塌陷的鼻子痉
挛似的抖动着,两把络腮胡子似乎比平时更加夸张地扎篷开来,狭长的眼睛因为
眯缝而变得更加狭长。我想有他这副长相和哭相的人一定都是好人。玛赛吉雅的
父亲,尊敬的图而隆,告诉我,你以后一定会带着你的女儿来找我。我想着来到
门外,几乎是小跑着朝雪原走去。
我已经不想再见到玛赛吉雅了。我害怕,害怕伤感,害怕眼泪,害怕我会控
制不住自己地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那有什么用呢?只会给她增加负担。她已经
够沉重的了,再增加哪怕一捧雪花的重量她就会垮下去。我不做对她有害的事,
也不做对我无用的事。我站在雪原上,呼吸着凉浸浸的空气,看雪浪浩浩漫漫地
朝天际滚动,看提着猎枪的哇玉昆特从不远处的白色高丘走向远方的迷濛——他
又开始打狼了。他说等他拿到了狼舌头他就去寻找我的尕姨娘。他身后是玛赛吉
雅徐徐缓进的影子。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看到他们。我赶紧趴倒在雪地上,生怕
他们看到我。玛赛吉雅,你为什么要跟你哥哥来雪原上打狼?是害怕我去你家找
你?还是为了借冷风、借狼嗥、借开阔的视域分散你的心思、消解你的痛苦?不
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你做了,你就是对的。后来,当我们共同回忆起这天的时
候,我才知道,你那时比谁都更希望你们能打到一只狼,因为你听你哥哥说过,
你哥哥又听喜饶寺的佛爷说过,用狼尾巴缠头,就可以忘却世间的所有的苦恼包
括爱情的苦恼。你想把狼尾巴送给我。可是你运气不好,你甚至连一根狼毛都没
有得到。于是你恨不得自己长出一条狼尾巴来,恨不得立刻割下来缠到我的头上。
但后来,你就又开始庆幸你们的一无所获了。因为你突然意识到,一旦我缠上了
狼尾巴忘却爱情的苦恼,也就等于忘却了往事和往事中的你。这对你来说是很难
接受的。你恐惧我对你的遗忘和恐惧荒原对你的遗忘从来就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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