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情和欲的原野(14)
我趴在雪地上,用手刨着雪粉,用脚和膝盖犁着雪沟。我拼命地朝前移动,
想在雪原上尽量深刻地留下我的痕迹。这样过了很久,我累了,喘着粗气站起来,
步履滞重地走过去站到哇玉昆特刚刚占领过的那座高丘上,然后回眸瞩望。我看
到在我刚刚爬动过的地方,在那雪造的平阔的银盘上,镌刻着我的爱人的名字—
—玛赛吉雅。
玛赛吉雅,这读起来琅琅上口,听起来津津有味,想起来心里就咚咚大跳的
名字,你也在瞩望我。你的瞩望是我年轻的梦。
我相信,我用身体、用心血、用我全部的灵性镌刻在雪原上的我的爱人的名
字,永远不会消弭。任风吹日晒,任季候交替,它以不变的姿形记录着一个人对
世界最初的也是最珍贵的认知。
那条离开县城的路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因为它笼罩在黑夜中,因为在衔
接第一个夜晚和第二个夜晚的那个白天里我没有看到枯萎了的车前草,还因为冷,
冷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记得我开始在车厢里,后来母亲把我换进驾驶室,再后
来,姥爷要去车厢把我母亲换下来,却被我拉住了。我再次来到车厢里迎受寒风
的刺激。风很大,每一股都是一根坚硬的针锥,攮得我分不清是我被冻得浑身疼
痛还是汽车被冻得浑身疼痛。疼痛还没有消散,我们就换车了。换了车以后还是
冷,还是浑身的疼痛。我这才知道,只要是冬天,哪儿都一样,西宁也未必能让
我们暖和过来。
我们默默无语。就跟几年前离开欣欣格拉时一样,我们的呆板冷漠能让石头
惭愧。可在心里我保证我们全家都在翻江倒海。我又翻出我的欣欣格拉了。
那个河边洼地里的死人骨头,白花花的一片。还有骷髅,那么多骷髅,都瞪
着黑洞洞的眼睛,深不可测地望着我们。我和哇玉昆特兄妹俩都屏息静声地呆愣
着。渐渐地,我们有了同样一种感觉,仿佛我们的头也变成了骷髅,也用黑洞洞
的眼睛深不可测地望着它们。我害怕了,转身就跑。他们兄妹俩紧紧跟在身后。
记得我是问过我姥爷的,那些死人骨头是什么人的?姥爷说是藏民的。我又问,
他们怎么都死在那个洼地里。姥爷说,狗把他们撵到了那里,就扑上去咬死了。
我不相信姥爷的话。欣欣格拉的狗比人多,怎么没见它们咬死一个人?狗只会咬
狗。而且赛马会上热闹非凡的狗打架的场面让我明白,即使狗对狗拼命撕咬,也
不会咬死对方。因为那尘土飞扬的场面消逝之后,我从未见过一具狗尸留在地上。
记得我还问过许多问题。我姥爷的回答我忘记了,只记住了那个狗变狼的说法。
他说,从前没有狼,从前的狗是会吃人的。狗尝到了人肉的滋味,觉得天底下没
有什么东西比人肉更好吃,它就对人频频发起攻击。这样狗就变成狼了。相信不
相信,故事打发人。姥爷这是在打发我,好让我别问那些他不知道但又不肯说不
知道的同题。
我喜欢姥爷。姥爷是慈祥而有耐心的。如果是我母亲面对我那些她不知道或
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一定会板起面孔说,叽叽喳喳的,烦死了,出去耍去。
但是那天,在我们去西宁的沉默的路上,当我想起我的欣欣格拉时,我就发
现姥爷是慈祥而不诚实的。他本来可以回答我的全部问题。他不应该用枯燥的故
事将我打发到懵懂无知的角落里。他为什么要那样?是由于我年纪太小不便知道
他所隐瞒的那些事情的真相?还是由于那些事情本身并不光彩,他为了维护自己
必须做到讳莫如深?事实上,答案已经有了,只不过是我不愿意相信罢了,在那
次我提前离开会场的斗争会上,他们说我姥爷是马步芳的走狗,说他参与了那次
屠杀藏民的事件。他们提到了欣欣格拉。一提到欣欣格拉我就跑了。我感到仿佛
有块石头赫然从河底冒出了水面,欣欣格拉那洼地里的白花花的死人骨头与他们
所说的罪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我姥爷,可亲可敬的姥爷,居然是罪恶秘密
的隐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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