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情和欲的原野(15)
我不相信。我曾经不相信。但是现在我们处于逃离县城的路上。我们的鬼鬼
祟祟的举动不得不使我满腹狐疑:如果他们真的是造谣和诬陷,姥爷就应该申辩,
我们就应该呆在县城直到我和玛赛吉雅结婚,直到尕姨娘从那个一想起来就叫人
发怵的麻疯病院回来,直到老去。可是姥爷心虚,姥爷害怕了。他不顾身体羸弱,
满胸肿胀,带着全家奔逃在冬天的寒风里。蓦然之间,我想起了麻老魁。我好像
也向他问过洼地里那些白骨的来历。他是怎么说的?记不得了。或许他什么也没
说。不,他说了。他说,娃娃家,打听这些事情有毬用。我之所以记得这些话,
是因为他当时的表情过于严肃,还因为他作为大人在对我这个娃娃说话时突如其
来地用了毬这个字。我感到格外不舒服。但对他这个人我是喜欢的。他是我姥爷
的朋友。他曾在欣欣格拉的我家住过半年多。他在赛马会期间给我一大把毛毛钱,
让我去县城人摆在马车边的货摊上买糖和饼干吃。我叫上哇玉昆特和玛赛吉雅一
起去买。买到后我们就坐在草地上一边看狗打架一边大吃特吃。麻老魁人长得又
瘦又小,个头只有我姥爷的肩膀高。他的作为人的活鲜气全部集中在那双眼睛上,
那是一双贼亮贼亮的随时就在灵动着的鹰的眼睛,是一双能表达最复杂的心理活
动的眼睛。所以他很少说话,也很少出门。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沉静最内向的人。
姥爷非常敬重他。后来他走了。他走后我姥爷郑重其事地对家里人说,把他忘掉
吧,就当我们不认识他,就当他死了,对谁也不要提起他的名字。我感到奇怪,
既然是朋友,就应该想念他祝福他,这是人之常情。而姥爷要我们做的却是一件
情理之外的事情。
麻老魁是不会被我忘掉的。当我想知道一些事情而又无从请教的时候,就会
想起他的话,娃娃家,打听这些事情有毬用。类似的话也出现在姥爷的嘴上。姥
爷曾说过,眼泪顶毬用。
从前有一只母狗,经常混入狼群和公狼交配。怀孕后它就回来给猎人下一窝
狼崽。猎人就把狼崽一窝一窝地养大了。养大后它们就开始咬人。但人们都说,
咬人的是狗。有时候那母狗不仅会怀上狼崽,还会把公狼引到猎人的圈套里来。
狼死了很多,猎人成了打狼的英雄。猎人因此对那只母狗非常宠爱,比对他老婆
还好。后来,狼发现它是内奸,就蜂涌而上把它咬死了。它死后就转世成了人。
在去西宁的寂寞而冷冻的途中,我想起了这个故事。但我想不起是谁讲给我
听的。我假定是麻老魁,假定有这样一件事:我不相信姥爷关于狗变狼的说法,
去问麻老魁。麻老魁就给我讲了这个在我看来牛头不对马嘴的故事。我的假定是
有理由的。有一次,吃饭时,麻老魁突然冲着我姥爷冒出一句话,人不如狼,人
比狼坏。我怎么不可以认为他说的人就是那个豢养了狼崽又诱捕了许多公狼的猎
人呢?
我挖空心思地想着麻老魁。我觉得他也在想着我们。他就要在西宁安顿我们
全家了。我明白我拼命想着麻老魁是为了不想其他人。其他人——玛赛吉雅、尕
姨娘、哇玉昆特以及图而隆,只要一进入我的脑海,我的心就会像汽车一样颠簸
起来,我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会因这颠簸而肿胀、而流泪。
西宁到了。到了西宁后一晃就是三年多。姥爷死了。在第四年的冬天里,我
又踏上了我的爱情的里程。玛赛吉雅,你是命中注定要来西宁和我谈情说爱的么?
西宁的黑夜并不黑,天上有星星,地上有灯光。西宁的冬天比荒原的冬天要
温存一些,只是依然具有凛厉的北风。满街的灰黄让人感到焦灼和乏味。西宁是
一个数不清的平房和数不清的楼房互相加杂又互相排挤的地方,它的四周是光秃
秃的既不戴绿帽又不着雪冠的山。西宁给人的最突出的感觉是只可暂居不可久留。
它永远像一个驿站那样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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