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艳龙(1)
艳龙
一
青海原是古羌人的驻牧地。直至朱元璋称帝,青海的汉人才由南京充军而来。
原来明初宫中有一位马皇后,某年南京百姓于上元节耍花灯时,朱子巷居民
异想天开,装了一个猴灯倒骑在马背上。马后闻知,以为玩笑竟开到了她头上,
在皇帝面前装怒装羞、搬弄是非。于是朝廷布下钦令,把朱子巷的居民不分男女
老幼全部充军青海。由明至清,以迄民国以迄现在,子子孙孙、绵延不绝,城邑
之内,繁殖无穷。
现在,西宁老城也有一条朱子巷,那里的许多老人,只要是有点文墨的,一
提到祖籍,都要号称南京,自谓江滨西迁人士。高通达就是其中的一个。
“要堵湟水了。”冬季的一天,当苍颜白发的高通达把这个消息告诉四合院
里晒太阳的那几位院社时,距离朱子巷由南京发配西羌的日子已经远去了好几个
百年。
这湟水是黄河上游最大的支流,它流经青藏高原的东北部,直走甘肃,像一
只大手紧紧牵连着黄土高原。西宁城就座落在湟水中游的谷地上。这里是青藏高
原和黄土高原的衔接处。
“哪里堵? ”穆狗保急煎煎地问道。这个问题大家都关心。
“老城。”高通达吐一个字晃一圈头,语气里充满了五内交焚的忧伤。
无人怀疑这消息的准确性。通达爷儿说话向来具有权威性。
穆狗保攒劲挤挤眼睛,接着穆家婶子和老尕财也噗腾噗腾挤起来,直挤得两
眼噙泪。他们以为,从眼里挤出水来,便会把所有灾难挤出自身之外。
“我李家先人早说了,有个铁门槛,西宁人过不去。”老尕财道,“通达爷
儿,你说这个话信还是不信哪?”
每逢别人请教,高通达总是像现在这样:金鱼眼眯成一条缝.两片紫唇抿成
一条缝,前额双颊上的褶子更是缝缝相连。他半晌不开口,直到对方忧急难耐时,
才将干柴瘦手朝空一挥,慢悠悠开口:“钱在手头,食在锅头,真保真金贵的东
西在日头。老先人的口是啥口?锦、心、绣、口。”
“那我们就信了? ”老尕财道。
高通达捋胡子晃头。对面前这几位前程微末、名不见经传的角色,他自然用
不着搜肠刮肚地满嘴绕经,稍一糊弄,便会让他们觉得高深莫测:“对我们朱子
巷人士来说,大天再大也是屋宇,昆仑再高也不显其高。弹丸西宁,还不是耍尿
泥一般自捏自毁么?不过,现时的铁门槛不是西宁人自造的,是公家用票子垒起
来的。这就不好由着你我了。不堵湟水就莫电,一旦莫电新城那头的机器就不转,
烟筒就不冒烟,门面上的彩灯就不闪。好我的老城百姓哩,事情不好办哪。”
院社们拼命理解着高通达的话。穆狗保道;“依我看,一家买卖,两家情愿。
老百姓不赞成,公家也莫办法。”
“当然当然,众怨难堵啊。但——是,话可要说回来,……”
“通达爷儿,你别把话说回来唦,说回来我们就听不出个子丑寅卯了。他狗
保吃了水泥屙电杆哩,连屎也是硬的。我们就看看,他要怎样不情愿哩。”老尕
财自觉开心地皱出一脸无声的笑,又道,“谁敢和公家对抗,谁就是英雄好汉。
我们院里要出好汉了。”
“哼。”穆狗保望着老尕财吐了一口粗气,却惹出穆家婶子的一席话:“哼
啥?哼是属猪的。人家老尕财是法场上的偷刀贼,胆气不比你壮?要你在这里不
情不愿的。他立旗我们壅土。看他怎样和公家对抗。到时候不往裤裆里屙稀汤汤,
我们就给他拍巴掌。”
“好、好。”老尕财仍然笑道,“我做旗杆你壅土。旗杆往哪里插?”
“插到你娘老子身上。”
“你就是我的娘老子。”
“那你叫一声,甜甜儿地叫一声。”她边说边往前凑。
穆狗保生怕自己这个辣面子婆娘闹出不光彩的笑话来,忙拉住她:“去去去,
男人们说话,你一个女人加杂个啥。”
“男人?你还是个男人?你连我的这点男人气儿也没有。”穆家婶子甩开他
的手,鼻子一吸,呸地啐出一疙瘩黄黄的浓痰,不知是啐她的男人还是啐那涎脸
涎口的老尕财。
老尕财道:“这算啥,有本事把唾沫星星溅到堵湟水的人脸上去。我老尕财
不是吹牛皮,你堵湟水,我掏窟窿。”
“你就知道掏窟窿。说大话扬名四海,钻炕洞拉不出来。”穆家婶子突然一
阵大笑,又道,“通达爷儿,你闭眼眼做啥? ”
“唉,你们哪。”老人眼皮仍不肯撩起。
“睁开睁开。”老尕财笑道,“穆家婶子又莫在你眼前养娃娃。活不好听是
真的,那你塞耳朵唦。”
高通达慢腾腾睁开眼,目光钝钝地朝他们扫扫。穆狗保明白自家女人还会和
老尕财你一口我一嘴地咬下去,忙把话岔开:
“通达爷儿,你说我们到底咋办?”
“啥咋办?”
“就是人家要堵湟水。”
“我说了,不好办哪。堵水就要淤水,淤天淤地淤住了西宁老城。昔日朱子
巷的先人们种下背井离乡的根,我们就是这根上的苦果果。命里注定要背井离乡
的。唉唉唉。”
那几位虽然对老先人的事情极为淡漠,却被老人的情绪感染,顿时变得愁肠
百结,不思量,除非铁心肠。
猛地,一阵奇险万状的音乐把窗户纸戛然撕裂,从许多镂空的洞隙闻窜出来。
那滋味麻辣苦涩,就是没有几个老辈人的感官乐意承受的那种味儿。在他们听来,
那歌声像母狗发情时的嗷叫,而伴奏就更加刺耳,像石头砸锅,像飓风掠过城市
上空时不安的唿哨——讨厌的录音机,天知道是观保买来的还是偷来的。
观保是老尕财的独苗苗。
“唉。”高通达无奈的叹息像夯声一样沉重。
“要它闹脬子哩,洋机器里的女人能养娃娃?断子绝孙的货。”
老尕财一声冷笑,正要反驳穆家婶子,忽听音乐变得宁和柔软了些,观保懒
洋洋唱道:
美丽的姑娘莫见过,
见过的都是老太婆,
好像天上飞过的乌鸦,
地上爬着的癞蛤蟆。
“屄夹。”老尕财朝自家窗口一声爆喊,观保的歌声便悄然遁去。但录音机
还在撒野,女声独唱渐渐变成二重唱。
“猪圈里到了么?母的呻唤公的喘。”
“屄夹。”穆狗保对自己的婆娘吼一声。他自有排除那恶者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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