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艳龙(2)
酩流酒,酩流酒,
就像山泉流;
清澈味深长。
一醉几春秋。
歌声委婉悠缓,老里老气、哽哽咽咽的,充满了惆怅和怀想。他活了大半辈
子,惟一的雅兴便是哼唱野调。可他马上打住了,耳朵听起来。
伴着阵阵风鸣,从院外街面上传来一声干燥的哑叫:
“煤砟——煤砟一一巴儿煤——巴儿煤——”
这几乎伴随了整个西宁历史的卖煤声,一下子让人们心绪平和了许多。高通
达痴迷的神情里,涌出一般涉世已久的老年深重的情感。他听惯了卖煤人的吆喝,
像是人家特意拉长声调,给这座四合院,这帮城里人送来问候和祝福。
“巴儿煤——巴儿煤——”
人静声去。高通达又一次沉沉唉叹,然后背手躬腰,两腿颠颠地走进家门。
一会他出来,把一张尺二见方的纸用图钉挂到阳光斜洒的北房窗户上。
“通达爷儿.你给谁贴大字报哩?”老尕财道。
“胡说,谁敢贴大字报?这叫请愿书。”高通达说罢便开始摇头晃脑,晃了
两圈,才用青紫干枯的嘴皮子把那内容有滋有味地碰了出来:
“黄帝划野,始分天下;息壤堵水,初奠山川。古都乃七政所居,西宁为三
才之家。古有甘霖,今有天澍,朱子黎民嬉游于光天化日之下,太平天子上召夫
景星庆云之祥。而今水坝将立,西宁将淹,百姓畏惧过甚,皆为喘月之牛,或曰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或曰此为蜀犬吠日之举,世人所见甚稀。事非有意,云出无
心,恩可遍施,阳春有脚。坝迁水去,在民是为云霓之望,在君是为雨露之恩。
如是,普天之下皆颂再生之德,皆歌再造之意。精光重见,佳城巩固,联春绕端,
河清海晏,兆天下之升平也。”
没有人吱声,都那么大眼瞪小眼地望着。高通这大为不满,高声问道:
“成不成?”
“成,这号子文句咋不成。”老尕财抢先道,表示他比别人能耐,早就听懂
了。
“成就好。大家都来签上名。”
这时人们才注意到,高通达手中还握有一杆墨饱汁浓的狼毫。
“签名做啥?”
“呈送政府。”
“毯。”穆狗保摇头。
穆家婶子瞪男人一眼,问道:“公家一看,就不堵湟水了?”
老尕财噗哧笑了:“你才明白?”
高通达觉得再没有必要和这些死不开窍的钝猪老肉商议,便凝神笔端,取马
步蹲式,尽量夸张地摆出一副气度非凡的架势,悬肘抖腕,写出几行飘逸清俊的
行草。无奈院社们不识货,只觉得那横横竖竖、撇撇捺捺不过是几个墨疙瘩的随
意拼凑,凡识字的便能如此。高通达没听到叫好声,扫兴地摇头,忽听院门一响,
传来一阵异样的脚步声。他扭头,愣了。
院门口闪进两个穿警服的人,用锐利的眼光扫视着院内。经验告诉几个老城
百姓,干公事的人大都是千里眼、顺风耳。这两个警察的出现定然与他们刚才对
公家大不敬的议论有关。穆狗保眼疾脚快,哧溜一下窜进了自家房门。高通达不
肯丢去长者风度,心里发怵却没有挪动脚步。至于穆家婶子,她倒希望这两个人
带来一点麻烦,因为最先招祸的自然是要嚷着立旗杆的老尕财。她巴不得看看热
闹。老尕财也联想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但为了面皮上好看,只好扮出一剐童蒙
无知的模祥,傻傻地朝来人打声招呼。警察不理他,面朝高通达问道:
“谁是李观保的家长?”
“呀,干锅坐在灶火上,忘了添水。看我这记性。”高通达支吾着。上前撕
下那张公楷书就的请愿书,朝家中闪去。
老尕财掩饰不住紧张地问道:“你们找的是谁家的观保?这条街上,院院有
观保,马观保,牛观保,赵钱孙李,周武郑王,姓姓有观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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