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艳龙(3)
“就是这个院北房里的观保。”
一个警察说着就要进房,老尕财跳过去挡住:
“我儿子不在家。”
这时,北房门吱地一响,观保走了出来。两个警察似乎认识他,上前一左一
右扭住了他的胳膊。
李观保被来人带走了。老尕财呆愣着,突然撵出院外,朝儿子喊一声:
“馍馍,带几个馍馍。”
“公家管饭哩。”观保在两个警察的夹缝中回头道。
直到这时,南房高家,通达爷儿的孙娃高见河始才放下手里的一本旧小说,
来到院中,若无其事地看看天色,信步踱到穆家房檐下,隔着窗户,问那心里七
上八下无着落的穆家婶子:
“尕存姐来?”
“死丫头,谁知道做啥去了。”
见河转身朝院外走去。他爷儿在家门口问他:
“哪里去?”
“街上浪一圈。”
“要浪早不浪,快吃黑饭了,回来。”
见河停下脚步,倒不是他要听爷儿的话,而是看见尕存姐从院门门洞里走了
进来,他没理她,低头回到家中。
二
老年间,西宁这地方常常瘟疫蔓延、人畜同病,儿女们夭折的多,人们也就
有了将儿女交神佛保佑的愿望。李观保便是这愿望实现的结果。他姓李名观音保。
起这个名字,那一定是老尕财两口子花本钱去灵鹫寺观音殿中焚香点烛、献贡跪
拜了一番。也有没钱买祭品的,或者不愿儿女早夭的心情并不迫切,便创造了一
个去繁从简的办法:娃娃降生满周年之后,选一个天朗气晴的早晨,父亲怀抱娃
娃开门上街,迎着东方照直前行,碰到对面走来的第一个行人,便要跪地磕头,
为娃娃拜认干亲。那人若姓马,这娃娃男的就叫马家保,女的就叫马家存。穆家
姑娘的名字就是这样得来的。她的赐名人姓张,张家存便成了她的名字,为叫来
亲昵,父母又常呼她尕存子。随着长大,院社中的同辈人又称她作尕存姐。只是
亏了穆家掌柜的。他父亲抱他出门认干亲时恰巧碰见一条狗,父亲只好给狗下跪,
又称儿子为狗保。好在前辈人已经为这种事创造了一种抹去羞辱的说法;动物中,
狗是狼舅舅,辈分高;神界里,狗是山神爷的犬子,有小山神之誉。要是你知道
有人因为叫了鸡保的名儿,便把鸡也划入了神仙行列的事,就会明白,西宁老城
人是造神的天才,至于老尕财这个名儿,全是由于年龄使然。他原名李财,年幼
时唤他作尕财,尕财即小财,是他的奶名,习惯是称谓的法律,久而久之,奶名
成了官名。但他现在老了,再叫尕财,与那一脸皱纹的老半茬样子不相称,便被
人改名为老尕财。在这个四合院里,独独南房高家三代的名姓与鬼神财无关,以
昭不俗之气。通达二字出自《大学》,除了证明起名人是个读书人之外,还能说
明一种处世哲学。儿子高润田的名字则有诗为证:“西宁本褐地,天高不润田。”
诗作者便是高通达。他刻意反比,想说明朱子巷地处江南,自然是银河淙淙,金
水潺潺,春风化雨,稻海惊波。孙娃见河的名字取意却极为单纯:不见黄河心不
死。整日与黄河的支流湟水厮守在一起,心早已死了,惟一的愿望就是回归南京
朱子巷。这叫知其不可而为之。高通达乐得这样。
夜色来临,西风淡荡着,无限清光映照出参差错落的房影。高见河背着爷,
悄悄来穆家。北厢房里只有尕存姐。她坐在炕上,正信手翻一本破旧的电影画报,
一双穿肉色丝袜的脚翘在炕沿上。穆狗保曾指责这袜子是骚情袜子,禁止女儿穿。
尕存姐说:“我可莫用袜子骚情过谁,偏穿。”她穿啥袜子的确无关紧要。对异
性,至少对见河,她的线条比色彩更能勾人,更能叫他产生冲动。遗憾的是,她
不能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些,一盒香音神护肤霜,一条冒牌牛仔裤,一双高跟皮
鞋,对她也是望尘莫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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