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艳龙(4)
“坐唦,见河。”哗地她把电影画报扔出老远。
见河脸上郁郁的;“我有事要问你。”
“问哪。”
“出去。”
她痛快地答应了。
街道长长的,两边不时地分蘖出条幽深的小巷。巷内是院门和赭色的高高的
土墙。寂寥在巷中像人一样孤独地伫立。而在巷口,在街灯下,却总有些人影晃
荡,或闲聊,或笑骂,不近午夜就不会散去。他们是西宁老城的少年,摆脱了大
人的严格管束,又没有自己所迷恋的人和事,就在这里靠这种方式打发每一个夜
晚。即使飘风飘雪,他们也会吸溜着鼻涕,裹着前襟操着手,愉快地完成他们每
夜的必修课。当然,必修课中还会出现更有趣的事情。每晚一过八点,过路的行
人就稀少了。偶尔有一男一女走过.巷口路灯下的少年们便会冲他们唱野调,或
是干脆喊几句粗俗不堪的话。路人要是回头训斥这些少年,一定又会引出阵阵开
心的大笑,不知他们笑啥,却又笑得情不自禁,真所谓为不知所为,行不知所行。
而真正的恋人却乐意听到少年们的歌声甚至粗话,权当作对双方心中隐秘的揭示,
当作互相交流感情的媒介。情侣中的他会含羞低首,然后悄悄瞅瞅身边的她漫散
红晕的脸蛋。有时,他们中的一个也会借题发挥,顺势把自己最最不要脸的要求
说出来。还有听到歌声后跑开的,跑到前后无人的黑暗处,一个拽住一个,说:
“别跑了,我乏了。”一个也说:“乏死我了。”于是他们便站立着身靠身、手
拉手地歇起乏来。西宁老城的少年的歌调,醇厚热辣的俚语,没有它,就会让情
侣们失去许多倾诉感情的机会。当见河和尕存姐走在街上时,遇到的正是这种情
况。
喜鹊喜鹊喳喳喳,
我们家里来亲家,
亲家亲家你坐下,
抽袋烟了再说话。
你的丫头不梳头,
偎在炕头上揉奶头,
你的丫头不洗锅,
吃饭是个胀八肚,
你的丫头不洗脸,
坐在桌子上揉尻蛋……
这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陪伴他们走出百步之外。那些人看他们无动于衷,
便齐声吆喝出一段更为粗野的:
荡里个荡,晃里个晃,
晃里晃荡造阴阳。
一根鞭杆沟槽里逛。
尕存姐红了脸:“你走快点。”
“怕莫有,他喊我们也喊。”
“你肚子里莫词儿。”
见河转过身去,扬起脖子拉喊:“把你们这些马皇后养下的狗东西,人的不
是。”
那边有人回嘴:“好我的兄弟哩,马皇后正是你的亲阿妈。”
见河还要喊,尕存姐拉转他的身子,又拉他往前疾走,等听不到了少年们的
声音,她便问;
“马皇后是啥人?是你的亲阿妈?”
“你莫听你阿大说过?”
“莫有。”
“是个野鸡。”
“你阿妈是野鸡?”
“谁说我阿妈是野鸡?”
“你自己说的。”
“你才是野鸡。马皇后是古代皇上的婆娘,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好好好,就你知道的多。”
“那当然。我还知道观保的事。”
他倏地扭过脸去审视她。她低头不语。这使他越发怀疑。
“你和观保到底做了些啥?”
她叹口气:“学跳舞,破庙里学跳舞。”
要真是学跳舞,破庙倒是个好去处。老城自有老习惯。为了不把老年人的鼻
子气歪腿气折,四合院里万万不可有舞蹈行为。坦坦荡荡的西宁土地上,把跳舞
合法化的只有新城那些广厦楼影林立的地方。但他们是粗街陋巷里的待业青年,
莫钱莫资格去那里,只能因陋就简。那破庙原先是西羌大寺灵鹫寺的一个属寺。
破四旧的那年月,西宁来了一帮外地的学生娃。他们不仅捣毁了佛像,而且在庙
里男女杂居。于是,在人们的猜测中,那儿便成了一处腌臜之地,不独佛门不再
重光,民众也已生厌。神去庙空,却美了西宁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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