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艳龙(7)
“你真的见了?”
“我啥时候哄过你?”
“你把我哄了个颠三倒四,还说莫哄。”
他忽地举起拳头。观保不吭不哈,不动不摇,任他朝自已胸脯捶了几拳。
“我们两个是好朋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放心,你爷儿的事情我坚决
不给旁人说。”
观保到底大两岁,说得见河眼窝里湿汪汪的,两股温热咸涩的泪道道顺脸而
下。
这天,见河回到家,紧绷着脸皮不想和爷儿说话,却见炕沿上坐着一个穿着
洋气的女人。那女人刚刚接过爷儿给她沏的茶,看到见河进来,便将茶碗放到炕
桌上,拿眼仔细瞄他。他不习惯女人看他,赶紧低下头。他猜测这女人是谁,猜
测她是来做啥的,爷儿却主动告诉他:
“见河,这是前街上的一个阿姨。她叫我给他家写几个字儿。你说写啥好哩?”
“我怎么知道。”他放下书包,走进厨房,掀开蒸笼,掰了一块锅盔,边吃
边往外走。
他来到观保家,当着老尕财的面对观保说:“我家来了个女人,你去看看,
穿的是黑呢儿,头发卷得就像个草窝窝,还蹬的高跟皮鞋。”
“我见过。”
“啥时候?”
“好几次了。她一来,你爷儿就把房门关得严严的。”
“你怎么莫给我说过。”
“你爷儿不叫说。”
老尕财插进来:“你爷儿是好心。要是你知道了,这女人就不来了。”
“为啥?”
“大人们的事儿你就别打听。观保,烧火去,我们今儿散拌汤。”
“我想吃搅团。”
“搅团明天吃,今儿莫醋莫辣子,甜兮兮的有啥吃头。”
见河回家去,那女人已经走了。
这是梦魇的一天,见河心里充满了猜忌和厌恶,直想远远地离开爷儿,离开
这座四合院。可眼看学校就要放寒假了,他要去哪里呢?第二天,他把自己的想
法告诉了观保。观保说。去破庙里,那地方安静。见河说他一个人不敢去。观保
说,我跟你去,再把尕存姐叫上。尕存姐小学读完后就莫再上学,整天闷在家里
憋得慌,巴不得有个玩耍的好去处。一听他们说,便欣然答应。于是他们去了,
在那里度过了一个下午。紧接着是寒假,他们天天去那里消磨时光。无非是讲故
事、走方方( 一种用石子下的棋) 、胡吹乱谝,再就是从家里偷些食物在那里会
餐,倒也其乐无穷。他们和尕存姐的关系也发展起来。笑闹时,观保可以当面掐
她的肉,她左右躲闪,最后总是要躲到见河身后。无形中见河成了她的保护人。
甚至有一次,她竟撞到了他的怀里。不知她当时有什么感觉,但对见河来说,那
一瞬间的软绵终生难忘。他和她都红了脸。观保却在一旁起哄:“搂上,搂上。”
她骂一声“流氓,”便朝庙外走。观保一把拉住,又将她往自己怀里拽。她喊道
:“见河,快来救我。”见河没动,观保也就松手了。破庙里的笑闹仍在继续。
一晃眼到了春节。见河的父亲回家过年。破庙里的聚会也就宣告结束。见河
与父亲有一种由感情荒疏造成的难堪。他别别扭扭地叫着“阿大”,而高润田却
要他叫“爸爸”。“爸爸”是下边人对父亲的称呼,被地道的西宁人视为笑料,
因为“爸”与“靶”同音,靶子又是一具很粗俗的比喻。有歌儿唱道:“三弦弹
来四弦响,扬琴把琵瑟对上;解开个钮扣了脱衣裳,没羽箭把靶子瞄上。”见河
勉勉强强叫了声“爸爸”,声音小得连他自已也听不见。更难堪的是,父亲一回
来,他就得老实呆着。高润田要过见河的所有作业本,一页页看下去,还让儿子
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回答他对作业的疑问。无非是“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作文为啥才写了一页?”“像比上学期退步了,是不是和街上的野娃娃耍得整
天不着家?”其实,父亲提的问题便是他已经认定了的,一旦儿子回答,他马上
就会吼起来:“还犟嘴,谁给你教的,咹?”在这种时候,爷儿总是坐在一边,
不停地为见河说情,说他如何听话,如何勤快,如何学习认真,天天做作业到半
夜,明明是哄人的话,但爷儿说得百分之百的诚恳。见河并不反感,反而觉得看
看父亲受骗之后难以琢磨的表情,倒是极开心的。既然父亲对他只意味着训斥和
管教,他对父亲电莫啥诚信可讲。父亲一月回来一次,除了过年,总是住一夜,
第二天一早便匆匆离去。据说母亲离家出走后,他就开始这样。见河从未想过父
亲,反而希望父亲永远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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