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艳龙(8)
那天是年三十,父亲问了几句,便被爷儿用话岔开了。也就是说,从现在开
始,人人不得给别人带来不愉快,否则一年不吉利。吃过了熬饭( 一种年三十必
吃的烩菜汤) ,便是给爷儿磕头,得到几毛压岁钱。但这次当见河面对爷儿时,
再也莫有了往年那种温澹的兴奋。他不愿磕头,双膝跪着大叫一声,滚倒在地。
慌得正襟危坐的爷儿腾地立起。“怎么啦?”他被爷儿和父亲扶起来。“肚子疼。”
他痛苦地扭歪着脸说。“快,上炕躺一会。”爷儿说着又冲父亲吼一声,“还不
快抱他上炕。”他在炕上躺了半夜,不能说话不能动,简直比死还要难受。辞旧
迎新、送鬼招神的爆竹声响起来。他被爷儿扶起,接过了八毛压岁钱。他懒懒地
下炕。“哪去?“上厕所。”他一去不归,在北房老尕财家和观保度过了半夜。
初四这天,见河终于盼来了父亲离家的时刻。按照惯例,行前高润田絮絮叨
叨对儿子又来了一番训斥带恐吓的教育,目的在于防患于未然。见河听着,心里
直叫;“快走快走快走。”父亲走了,再也莫有回来,只是按月给见河和爷儿寄
来五十元生活费。见河问爷儿。爷儿说:“你阿大有了新家。”
“新家是啥?”
“就是娶了个媳妇儿。”
隐隐的,见河有了一丝乖巧宁静的悲哀。他见爷儿时常唉声叹气,便发誓要
在心里亲近这个惟一的亲人。爷儿一如既往地给他做饭洗衣。相依为命的生活悄
悄的不起波澜。
很快过去了一年。观保和见河高中已经毕业。他们呆在家里,整天无所事事。
一天,观保把见河与尕存姐喊出家门说:
“走,破庙里耍走。我们今儿学跳舞。我看人家是这么跳的。”观保说着就
比划起来。
见河摇头:“不如上城墙打石头仗。”
观保说:“没意思。”
又征询地望着尕存姐。尕存姐说;
“做啥都成,但要走就一搭里走。”
观保说:“反正今儿我是想去破庙的。你们不去,我就一个人去。不过以后
可别后悔。”他斜眼睨着他们,又卖弄地说,“我有录音机哩。”
“录音机?哪来的?”尕存姐问。
“哪来的你别问,反正不是抢的,也不是偷的。”
尕存姐顿时有些为难了。她很想跟观保去学跳舞,又觉得少了见河莫意思,
便央求见河。
“你还是走吧。”
“我爷儿不叫我去。”
“你爷儿叫你吃屎你吃哩?”观保吼完就走。
见河气得咬扁了牙齿。
“你真的不去?”
“去个毬,和这个畜生有啥耍头。”
“那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他见尕存姐要走,又说,“你要跟他好,就别跟我好。”
“我跟你们都好。”
“想得美,我又不是乌龟养的。”
“谁说你是乌龟养的?”
“你装憨。你难道看不出来?”
尕存姐要申辩。见河挥挥手表示不想听。她赌气走了。
从此,观保便经常一个人和尕存姐呆在一起。见河疏远着他们。这是由于嫉
妒。嫉妒中他时时想着尕存姐:她眼里春情正浓,胸脯正在有声有色地隆起,浑
身上下到处是迷人的烂漫景致。越想他就越发憎恶观保,越发觉得尕存姐只能属
于自己。他想好要在一个风清月朗的晚上去找她,给她好好说心里话。可行动还
没开始,意料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观保被抓,意味着一段不太平的日子已经
出现。
四
西宁老城的四合院一般都有花树点缀:丁香、碧桃、干柴牡丹、黄刺梅,在
院中央组成一个四方四正的小花园。花园与各家的台地间有一块五步见方的空地,
翻出来种些刀豆、菜瓜、向日葵。刀豆种在房檐下的台地跟里,夏月,绿蔓顺着
一道道细麻绳盘旋上升,爬上房顶,在各家门前搭起一座荫荫的凉棚。刀豆好吃
花儿更好看,一串一串艳红艳红的。田畦中央种菜瓜,瓜秧儿顺着木架往上窜,
叶绿花黄,鲜嫩得似扑了粉上了彩。向日葵是挺在塄坎上的,像不断抬升的篱笆,
田畦里的美好景致全靠它们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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