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艳龙(9)
对这些老城陋市里的贫寒人家,这巴掌大的田畦也能奉献半夏半秋的蔬菜。
如果像穆家那样,把向日葵改为萝卜,再挤进去些白菜,那收获就更可观。但无
论如何,人们是不肯用别的菜代替刀豆和菜瓜的。这里面潜藏着一种尖酸刻薄的
乐趣,一种争强好胜的精神。谁家的花儿艳、刀豆繁、菜瓜大,谁家的人就有理
由虚荣起来。每年夏末秋初,老尕财总会在院里嚷嚷:“哎哟哟,你看我家的刀
豆,越摘越多,摘不完吃不完。”他作出一副愁模样,又道:“穆家婶子,你要
想吃,就到我门前摘来。”“我吃你的,谁吃我的?你没见我那菜瓜,摘掉一个
长两个,瓜秧儿就要坠断了。”其实,比刀豆谁也比不过穆家,要说菜瓜,年年
就数老尕财种得大。他说他有个绝招,却从不昭示于人。突然有一年,穆狗保家
的菜瓜居然有了一个全院最大的。穆家婶子当然要不失时机地炫耀一番。谁想没
等翻过夜,那菜瓜秧儿便被拉断了。穆家婶子怀疑是老尕财干的,但又没抓住证
据,只好暗处诅咒明处笑:“瓜儿大,瓜儿大,大校场里圈不下,一个养活一千
家。”然后抱瓜回房,切成四棱子方块,下进面汤,一顿吃了个净光。四合院里,
惟独高通达不张扬自已田畦里的好坏优劣。不乐寿,不哀天,不荣通,不丑穷,
读书人家嘛,总得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风度。无不忘也,无不有也。古人这方
面的训戒还少么。但他毕竟无法超越环境,虽不张扬,却从不肯改种别的。天不
语自高,地不言自广。他明白,他的刀豆、菜瓜和向日葵哪一年也不是全院的最
后一名。谁是最后一名?谁也不是,真要排座次,殿后的便是东房。东房无人家,
一半是厕所,一半是通向院外的门洞。而那本可以翻地种菜的空地却成了老尕财
置放架子车的地方。老尕财靠着给人家搬柴运煤度日,生意有一日莫一日的,架
子车便经常卸掉轮子后倒扣在那里。
人人都是第一,其实莫有第一,家家都不落后,其实他们尽尽儿落后了。再
说吃饭。老城人以面食为主。早饭一般是馍馍就茯茶,中午是馍馍就菜。区别家
景好坏就在这菜上:是荤是素,油大还是油小,凉拌还是爆炒。这样,中午拿一
个馍馍端一碗菜在院中吃的,一定是炒菜或菜中有肉。当然,要说副食,南房高
家好一些,但也不是天天有肉。其他两家自会有独我吃肉的机会,不必朝碗里望,
光听那拌嘴碰牙的响声就会叫人馋出一胸腔酸水。穆家吃肉的机会最少,一旦吃
一次,那一定要把多次听人家嚼肉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先是穆家婶子通知大家
她家中午要吃肉——上午在院中晒太阳,当着别人面“哎哟”一声:“牙把舌头
咬烂了。”然后呸呸呸吐几口唾沫。西宁俗语说:“咬舌儿,咬舌儿,锅里有肉
咬舌儿。”她这一喊一吐,等于做了广告。再过一会,她便朝房里吆喝:“尕存
子,你把肉切上,一疙瘩切成丝丝儿,一疙瘩切成片片儿,剩下一疙瘩切成丁丁
儿。”其实,她家吃肉,一顿不过四两,还要包括骨头在内,哪里要这般精细。
尕存姐明白母亲吆喝的用意,进厨房胡乱将肉剁碎,菜刀一扔,便去做自己的事
了。一俟有肉,穆家婶子总要亲自掌勺。她怕女儿边炒边偷嘴。炒菜时你就听吧,
那铁勺碰铁锅的声音,加上“尕存子,把酱油拿来”等等之类能故意提高嗓门的
喊声,能把满世界的苍蝇轰起。在全家人咽足了涎水之后,菜终于炒好了。穆家
婶子自己先盛半碗,出门坐到房檐下早已放好的小板凳上,好一阵津津有味的大
嚼,一会,冲房里喊:“尕存子,再给我添点菜,少盛些肉,吃肉吃得心里发潮
了。”这又是喊给院里人听的。可锅里哪还有一点菜渣渣。尕存姐只好气狠狠出
去,将自己碗里的再匀给阿妈两筷头。每逢穆家婶子炫耀饭食时,穆狗保却躲在
厨房里。他吃得贼快,半碗肉菜只几口就进了肚。然后闷头坐着想心思:糜费不
得,糜费不得。全家人一顿饭吃莫了一块钱,这要他积攒多少日子哩。他靠给人
家担水养家糊口,一担水值五分,一天挣死也只能担十担。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