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艳龙(10)
西宁老城人的晚饭一般是面条;杂和面丁丁,青稞面片片,白面寸寸( 一片
面叶一寸长) ,或揪的面片,擀的琪花( 一种菱形面条) 。面条以拉条和擀的长
面为上品,因为吃这种面必定有好菜好汤相配。有臊子面、炸酱面和炒菜相伴的
干拌面。以吃长面张扬次数最多的是老尕财。每次,他先给自己下一碗,蹲在门
槛上大声大气地朝嘴里吸溜。等他吃完,观保也给自己下好了。他便让观保代替
自己蹲门槛。观保开始服从,后来就不那么听话了,总说:“我才不当羊肺肺。”
羊肺肺意同烧包,但比烧包形象得多。肺中有气,煮时总漂在水面上。西宁人要
骂你是烧包,总说:“羊肺肺压不到锅里。”或者:“看你这羊肺肺劲道。”遇
到儿子不愿当羊肺肺时,老尕财只好软言细语相劝,有时甚至会央求儿子;“去
吧,观保,听阿大的话。活人就活个脸面。你不去,我心里难受脸上发烧。”话
说到这份上,做儿子的能不从命?但观保吃得极快,恨不得一眨眼就结束这种穷
酸臭摆。他和见河、和尕存姐都抱了同样的态度:才是个炒菜长面就张皇得不知
天高地厚了。要是吃上酒席,恐怕连姓啥名甚都会忘记。他们觉得总有一天,会
吃到真正可以夸耀一番的东西。当他们在一起时,常把将来吃啥作为话题。
观保说:“我要一顿吃掉五斤卤大肉。”
“那算啥。”尕存姐马上反对,“我要把食品公司的点心齐齐儿吃一遍。”
见河不屑地摇头:“吃啥也莫有吃肉松舒坦。我要一顿吃它三大碗。”
“肉松是啥?”观保道。
“肉松就是肉松,连这个都不知道。”
一口涎水在舌尖上缠来绕去,见河说不出话来。其实他也未必能说清楚,不
过是从书上记了个名词。越说不清楚就越有了一种神秘的香甜爽口,观保和尕存
姐也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引出了喉咙的蠕动。一会,为了解馋,他们便齐声吆
喊那在西宁老城流传极广的童谣:
两指儿并齐,
口袋里进去,
一五一十。
馆子里进去,
八盘酒席。
你吃鱼,他吃鸡,
我一手一个猪蹄蹄,
撂下筷子解裤带,
噼里叭拉叽叽叽。
接着就是一阵哈哈大笑,一切企盼也就烟消云散。
但是,现在,既定的生活正在碎裂。往日那种欢笑与苦恼走向消隐。一种新
的哀愁、新的动荡已经出现。观保和尕存姐的关系成了四合院的轴心。日子越来
越不顺心了。
老尕财认定,儿子不论犯了啥错,都是由于尕存姐的勾引。这天晚上,他打
开录音机,拧到最大音量,让那迪斯科皇后疯狂的叫喊代替自己发泄怨忿。穆家
婶子受不了,大声骂起来:
“畜生拉喊满天飞,那机器是叫驴养下的么?”
穆狗保紧张得喘气不迭:“闲嘴闲舌头,小心人家扇你的嘴巴。”
“他敢。要想全家坐班房,他老尕财就扇来。”
“老年别说幼年话,你不要命我还要哩。”
这时,已经站到院中的老尕财干咳一声,扯开嗓门吼起来:“我今儿就是想
坐班房了。妈了个屄,有本事你出来。我姓李的就是头断在法场上也比你光彩。
院里出了妖精,败了我李家的八代兴旺。我不饶。”
“哎哟哟,扫帚星扫到家门上,我们还当是财宝进家。狗把兔儿撵出来,兔
儿可不能太老实。有本事你把我吃上。吃不上我,我可要抓烂你城墙厚的脸皮。”
“我吃你?呸,肉臭身子脏,我嫌恶心。”
“我脏?鸦雀相喜鹊,也不看你有莫有白肚儿。比起你老娘,我是人上人。
你老尕财的先人不是畜生,就养不下你这头老叫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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