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艳龙(16)
观保阿妈死后,高通达想起这事来,便觉得人死得不明不白。但都是朱子巷
里的院社邻友,与其费精神伸冤,倒不如留个面子、讲讲和气。他也就附合着老
尕财,帮着骨头的主儿送走了亡人。
于是,在老尕财的历史上,不仅消除了罪愆,还多了一个有趣有味的故事。
三十多年后,老尕财还会想起那老阿奶的光身子来,并把前后经过说给观保和见
河。听者乐,说者笑,哈哈哈哈,三个人快活得成了神仙。
这阵子,老尕财新的恶作剧正在进行,他拿着球胎,蹑手蹑脚来到穆家门上,
借着门缝朝里窥望。
对正宗西宁人来说,整个冬季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离不开大泥炕。炕上摆
一张矮脚方桌,中间掏洞安放着一个铁盆或铜盆;盆中盛半盆灰,那巴儿煤或煤
砖块就在灰上慢慢燃烧。要是尕存姐是个喜欢讨好父母的姑娘,这会,一家人准
会暖暖和和、亲亲热热、淡言细语地围着火盆坐下,不住地用铁钳拨弄火,不住
地将盘起的腿上下调整着,或煨一壶茶喝,或烧一圈洋芋吃,不坐到哈欠连天是
不肯散去睡觉的。如今穆家两口子要用眼不见为净的办法避开女儿,只好离开火
盆去南厢房的小泥炕上,偏身将手塞到大腿下取暖。他们没想到把火盆搬过来,
倒不是怜惜女儿,而是穆狗保认为,从尕存姐的太爷在这里安家开始,那火盆就
摆在北厢房炕上,一次也没有移过房间。
不动就是平安,固定就是顺心。任何东西,一旦移来移去,就意味着变更。
变更总是不好的。根据他的经验,水一变就臭,饭一变就馊,人一变就坏,生活
一变就叫人心惊胆战。
在这个家里,穆狗保虽不似婆娘强悍霸道,但在一些重大无比的事情上,他
自有方略,决不许婆娘楔入。比方说,从他开始挑担子养家起,人们就看到他家
的所有家什,大至桌椅,小至一个药瓶儿,都有他的大名在上面。木质的用刀镌
刻,铁铜陶瓷和玻璃的贴上布条儿。每年春节前穆家婶子晒被褥时,你就看吧,
被里被面都写着狗保二字。他家晒被褥总要叠成两层,说是太阳光直接照射就会
把布晒糟。所以,人们一直没有看到被褥中央的地图上,是否也写着狗保。只有
一样东西没有名字,那就是钱。钱放在炕洞里。按西宁人的习惯,这炕洞不是用
来掏灰进煤的,而是从里面和灰火隔开后,存放秽物——女人的裤衩、破鞋、烂
袜子之类的。洞门有一块活动砖,安上去不见麸皮不出面,痕迹不显,声色不露。
除了穆狗保本人,谁也不准打开。里面有多少钱自然也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穆
狗保的收入主要来自担水。这条街上总有一二十户吃不惯自来水的西宁旧家,需
要他从老城东门外担来泉水送到门上。他拼着老命忙乎,每日也只有不到一块钱
的收入。逢年过节好一些,尤其是春节那几日,白花花的瑞雪也好,灰蒙蒙的春
风也好,吆来喊去的寒流也好,都会使他一扫萎顿,陡长精神。因为吃泉水的人
家要给他压岁钱。这倒不是把他当娃娃看待了,而是那送上门的泉水让人家高兴。
“初一来水,水葆家瑞;初二来水,人亲地肥;初三来水,财神爷尻子后头追。”
这世代相传的歌谣每年都会让穆狗保的身价提高一回。这期间,不管人家需要不
需要,他总是下死力气挨门挨户把水送去,一个人的力气不够用,他就和婆娘一
起担。那桶里的水比平时要满,悠悠摆摆来到人家门前。他吆一声:“清水给你
拜年。”主人一听便会满脸笑容地迎出来;“哟,狗保来了,快进来坐。”穆狗
保担水跨进门槛,稳稳当当把桶放下,便要提桶往缸里倒。主人说:“我来,我
来。”抢夺之间,晃晃荡荡的水一定会被穆狗保泼到人家身上。这又有“泼水如
泼财”的讲究。那主人高兴地叫一声,停止抢夺,回身揭开蒸笼盖,取出两个油
瓤儿馍馍或祭典灶王爷的灶卷,立等穆狗保倒水停当,再过去塞到他怀里;“你
贵脚踏到贱地上,不给吧,穷心不肯,给吧,又是些摆不到人面前的东西。你就
别嫌弃。”穆狗保定然要客气一番:“你这是做啥?我家里也有。”“你是你的,
我是我的。瓜籽儿不饱是人的心嘛。”主人说罢,定会从口袋掏出提前准备好的
两毛钱:“代我给清水泉儿作个揖。”有了代人拜泉的借口,穆狗保也就爽爽快
快接住:“好好,我这就去替你拜泉,不光作揖,还要磕头哩。”他说罢揣着馍
馍挑着空桶就走。“不坐一会?”不了,你快别送。”“那我就不送了。”“送
啥?又不是外人。“你走好。”“快进去。”“闲了再来。”“好好好。闲了我
就来。”过年头三天,穆家两口子就这样不停顿地给人家送水。出了人家的院子,
那勉强皱出的一脸笑纹顿时走了样,唉声叹气,只怨自己人穷命苦,不能过一个
清闲年。好在那疲惫和哀怨可以用钱得到补偿,水担到殷实宽绰的门户上,托他
们去给泉水作揖的钱竞有五毛六毛的。只是初三一过,担水人的身价就会骤然下
跌,常会有人家拒绝要水。他只好感叹着好花不常开,好运不常来,像往日那样
去给几家固定户送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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