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大湖断裂(7)
妻子要出门。她是想去村道上喊回那孩子吃饭的。他用筷子敲碗的声音扽住
了妻子的脚步。
“这娃娃由我们收养,恐怕不太合适。孤儿应该由国家抚养。”他慢声慢气
地说。
妻子呆住了,片刻,道:“国家也给做饭。”
“我是说,国家有这一笔开支。孩子由谁收养,钱就应该给谁。可像我们这
样的人家,伸不出要钱的手啊! ”
妻子更加迷惘了。在她看来,正是像他们这样宽裕一点的人家才应该收养一
个孤儿,不好意思伸手就不伸手。
“这样吧!村西的麻婆不是一个孤老太婆么? 把这娃娃交给她,孤儿寡母,
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麻婆? 她要? ”
“我以公社的名义,还有,给她钱。”
就在这天晚上,他让这孩子饱吃了一顿饭后,亲自送到麻婆门上。麻婆是个
大脚小胆儿的女人,看是公社书记亲自送上门来的,自然没有二话,把自己年轻
时情郎的程姓给了这孩子,又让队里识文断字的会计起了个名儿,叫世良。
这一老一少,一寡一孤,一起厮守着两间破土房,度过了九载艰难的光阴。
他们想不到公社是应该每月给他们钱的,而高清阳呢? 确切地说,他于第二天匆
匆返回公社后,便忘记了自己给妻子的许诺。忙啊! 在大跃进的火红的年月里,
有那么多激动人心的事情要他去做,不关涉卫星上天的一个孤儿的抚养金问题,
算得了什么呢?
高佩莲呆望着父亲,轻声道:“爸爸,你怎么哭了? ”她又回头看看程世良,
赶紧掏出了自己的手绢,硬塞到父亲手里。“他打得狠么? ”
高清阳没有吱声。
“那……他是伤了你的心? ”
高清阳点了点头,没用手绢而是用衣袖揩揩眼泪。可那眼泪反而更多了,顺
着脸颊直往下流。
高佩莲赶紧低下头去。她的脸臊得火烫火烫,因为自己的父亲,一个在自己
心里引起过敬意和自豪的领导干部,一个大男子,竟这样小孩儿似的哭了起来。
以后,人家会怎么议论呢?在农民心目中,还会有什么威信呢?人家,尤其是那
些倔强的刚性的农民汉子,还怎么会听你的指挥呢?她也将如何见人呢?她大学
毕业了,哪来哪去的分配原则使她又重新回到了这个县。她的工作当然用不着犯
愁,而且用不着担心会分在哪个基层单位。她被当之无愧地留在县政府机关了。
她跟着父亲来湖畔,当然也是工作需要。她不是父亲的秘书,但第一次下基
层,父亲执意要带上她,也是有意想让自己的女儿从他身上学到一点工作方法。
而她呢?想学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一行,坐着吉普车,一出县城,她就发现父亲
的面孔变得极其严肃。于是,她也不苟言笑了。一直到湖畔,在长达六十里的路
途中,父亲的严肃没有丝毫改变,他甚至很少和同车的几个陪他下乡的干部说话。
更使她吃惊的是,父亲竟然很少去望窗外。窗外的翻了麦茬的冬野,窗外的大山,
窗外的枯树,窗外的那些在公路上踽踽而行的农民,已不能使父亲发生任何兴趣
了。大概这就是老练,这就是沉稳吧!常下基层,这也是一种树立威望的方法吧!
她看着,也将自己的眼光从窗外收了回来。从县城到日月村,这段路程的沿途景
色她当然是熟悉的。但吉普车一过日月村,再往西,她就完全陌生了——沙山,
沙滩,沙丘,沙窝窝,还有矮小的脱了叶、黄了枝的沙芭,一切都使她感到好奇。
她按捺不住了,不时地望着窗外……她总学不会父亲的沉稳和说话时的那种架势、
那种神色,但她仍然想学。和农民说话,不能有笑脸;和那些渔郎——不听话、
不本分的刁民说话,就更不能给好脸看,不然,他们怎么会听你的呢?这些,佩
莲都看到了,她的面孔也变得极其严肃起来,心里老在叮嘱自己要注意身份——
来自县机关的干部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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