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最后的巫歌(1)
最后的巫歌
引子
夏七发十指凌空,挽出一个神秘的象形手语,随后猛吹牛角,让血珠渗出额
头,染红长串纸钱,虔诚的声音穿过袅袅烟雾,直达沿江七十二庙——
“天路迢迢,白虎神星,你插翅飞,长脚走,要血含血,要毛含毛,遇树树
断,遇土土崩……”
在若干代人的记忆中,始终有一双无形的手控制着村庄,在没有一丝风的空
中,能让幡脚自动打结,村中老者亲眼看见过。村民们满脸油汗跪在滚烫的土地
上,等待竿上的黄幡起势飘扬,飘扬,来来回回缠绕,把幡脚挽成一个整齐的布
疙瘩。
凶猛的虎祖腾云驾雾风风火火,夏七发头戴鸟冠,一边摇铃,一边撩起罗裙
不停地扇,他一生数次主持重大的祭祀活动,知道怎样最顺虎祖脾气。
五年前也曾县乡大旱,县长张麻子提把手枪站在夏家神龛下,礼贤下士:
“听说先生很有法力,给你三天时间求雨,求来了我重赏;求不来,我枪毙你!”
说罢一发子弹,把门口的草扎孽龙打得浑身冒烟。当黑暗在忧愤中退去,曙光如
弓箭划破天穹,他,夏氏门中第三十七代梯玛,领着弟子紧急筑坛,又是吹角又
是鸣锣,鸟冠红裙,满身披挂,像一只进行战前动员的凤凰。第三天幡脚终于打
结,上百人的队伍受其引领,敲锣打鼓,浩浩荡荡走向百丈沟。传说下面有个深
不可测的老阴洞,里面住着龙王爷性情暴躁的三太子,喜欢吞江倒海,耍得不耐
烦了,口鼻朝外一吸,江水吼吼打打就朝洞中灌,往阴河里流向东洋大海,不能
流出洞来灌田。夏七发眼盯着洞口的漩涡,念咒掐诀,焚香化纸,想起县长冒烟
的枪口,有些愁苦和彷徨,守候在旁的徒弟不断向洞里投石放炮,厉声吼叫。自
古制伏孽龙就是土家梯玛的职责,有个金盔金甲,又像天神又像元帅的人曾对夏
家祖先托梦:“我是相王虎祖,特来传你道法。”教会夏家先人除魔降龙。历代
祖师不屈不挠地和龙太子斗法,胜负成败都被铭记,夏家太祖就是因为打龙洞失
手,死在龙洞里。相传斗得最狠的一次,脱在洞外的两只草鞋沾了杀气,竟从地
上立起来像斗鸡一样打架,擂鼓的徒弟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助势的职责。太祖掰
着龙角刚要出洞,震慑的战鼓突然停止,孽龙扭头奔了回去。轰地,洞口腾起一
团浓烟,太祖生得光荣,死得壮烈,永远消失在浓烟之中。那个难忘的夏天,焦
土之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梯玛身上,鼓槌越擂越恶,夏七发走到豁开巨嘴的洞
口,把洗得发白的裤子挽过膝盖,像夏家太祖一样脱下草鞋,一手拿符,一手举
刀,神情怔忡,孤独、悲壮地跳入五光十色的激流。风呼呼地从洞里吹出来,人
们等在外面,听到里面有千军万马的呐喊声,隐隐看到一只毛乎乎的巨大虎掌,
明白这是梯玛的法身,脸色紧张而专注。过了一会儿,火辣辣的空中兀自飘来一
片乌云,电闪雷鸣,好家伙,天上擂的雷公鼓,地上擂的牛皮鼓,密集的雨点噼
里啪啦落下来,梯玛衣衫破损,表情平静地走出龙洞,巨大的成功给他带来了很
高的声誉。
五年过去,孽龙又需要打整一回啰,夏七发再次披上求雨的蓑衣,端着一碗
清水,走得既像蛇步又像鸟步。在洪水泛滥的年代,禹王菩萨邀神助战,唬住孽
龙,用的就是这样的术步,充满感应,很有威力。
古老的颂歌回荡在焦土野地,为了请到相王虎祖,经验丰富的他踩罡摇铃,
不眠不休通宵达旦——
“大王在前,小神在后,癫狂直下,看见旱路行旱路,看见水路行水路……”
声音裂石穿空,经久不绝,垂在空中的幡脚仍和柳条一样纹丝不动,夏七发
遭遇着从业以来最严峻的考验。他汗如雨下,反复问卦,面孔凑近手里的陶碗,
仔细研究碗中的影像和讯息,困惑地自语:“看不见水的河流……”悲哀、惆怅,
倒在高高的法坛上。
梯玛用了和过去一样的法诀和术步,一样的祈祷和禁咒,没能求到那双伟大
无形的手,时间仿佛停顿下来。
神灵不降,无法攻打龙洞,挂在竹竿上的黄幡安静地听着村民的抽泣。不知
过了多久,夏七发忧伤地睁开眼睛,一道无奈的目光,沧桑而迷蒙地投在村民身
上。“龙太子要打官司,虎祖不能临坛。”他哽咽地说,“我们凡间人等不起,
该背的背,该挑的挑,换个安身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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