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最后的巫歌(5)
回到现场,黎爹柱看见满沟都是摔死的野猪,数出有十七头,禁不住心惊肉
跳。他跑上跑下地砍杠子割藤子,让妈武和陶九香用杠子抬,自己用背篼背,一
家三口往家里弄。运了两天,累得筋疲力尽,还剩下七头,陶九香爬上山梁,放
开喉咙呼喊:“孙福娃——岩脚有野猪,我家男人打的!赶快去背——!”“周
二娘——岩脚有野猪,我家男人打的!你们去背,谁背谁吃——!”方圆十几华
里散居着三四户人家,看不到人,但叫得答应。黎爹柱扯下一撮猪鬃,蘸点猪血
贴在枪管上,举枪大吼表个态:“啊——呵——喂——!”回声一浪一浪,喊了
东家又唤西家,赠送远近乡亲。
在这兽多人少的深山密林,大公野猪是和老虎拼死一战的劲敌,却被黎爹柱
吓得跳了岩,山民们相信他得了白虎神的保佑。关于白虎神的传说很多,轮廓大
约是这样:蒙易神婆感天上的白光,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了一个孩子,取名务相。
务相长大后骠勇威猛,以无与伦比的造船和掷剑绝活赢得王位,尊号廪君。他率
领部落走出武落钟离山,统治了几百公里盐丹丰富的大峡谷,在一系列的狩猎和
战争中树立了自己的绝对权威,人称相王天子。死后充满杀伐之气的魂魄化为白
虎,飘飘荡荡升到天上,被封为白帝天王,每年接受后人供奉的香火和猪牲牛头,
血食千秋,保护种族的生息繁衍。
黎爹柱名声大震,从前一直流传着个说法,讲黎家老古老古是老虎传下来的
种,陶九香也听说过:不知哪一辈祖宗被朝廷杀绝了,只有一个放羊姑娘幸免于
难,许愿谁能帮她赶走咬羊的狼,就嫁谁为妻。很快跑来一只白虎,将豺狼撵得
无踪无影。当她把羊群赶回岩洞歇息,白虎马上变成一个英武的小伙走进去,和
她相好,生下七男七女,重新繁衍了种族。而且,还有一个离奇的故事——大约
在两三百年前的时候——老人们说得真切——黎家一位太太姥和男人偷情,生下
婴孩弃在高树老藤下。药农进山寻药,见一只老虎睡在草丛中,怀里坐着个小孩,
惊惶地报告了村首。众人赶去鸣锣击鼓一通叫喊,老虎不胜搅扰,终于走开,一
边走一边转身不舍地回顾——很是古怪——那老虎奶过的孩子回到母亲身边,并
不暴戾,长大后还当了村副。这些传说,尽管无人全信,满屋的野猪肉却让陶九
香对男人充满佩服。
“天杀的!你也是老巴子投的胎?”一次扑在床上斗狠,陶九香好奇地问。
当地人从来把老虎不叫老虎,而叫老巴子。
“我若从你背上来,就是老巴子;”黎爹柱在她胯上喘着粗气回答,“若从
你肚皮上来,就是——人!”
2
从空中望去,几千公里峰峦连绵,纵横相追连接湘鄂黔,自古这就是巴郡和
巴东郡的交界地,传说和现实当中很多神秘地名:巫臷国、夜郎郡、武陵源、神
农架都分布在周围地带。
黎爹柱背个扁背,挎杆猎枪,和撵山狗一起在密林中穿行。他身材中等,套
一件对襟短褂,裤脚高挽,黑色的汗毛卷贴在小腿肚上,步步透着结实和健壮。
弄回三叉棚的十头野猪被黎爹柱大卸百余块,抹上盐和柴火灰,黑黢黢密麻麻地
吊在屋梁上。他取了两块腰方,大清早背到油草溪秦家,尽管收成被毁,屋里的
铁锅鼎罐却没少油荤,要不是人家秦保长,哪有这样的日子过。
半年前一个白雾散去的中午,他刚给三叉棚盖上最后一捆茅草,树林里响起
汪汪的狗叫,走出一位包白头帕、披黑棉褂的矮个男人,裤管卷过膝盖,肩挎一
杆自制猎枪,抬脸高喝:“想住下?哪里来的?”
“你是……”黎爹柱吃惊地问。
“我是保长!”那人神气地说,“这里是黄水乡第十保。”
黎爹柱从屋顶跳到地上,揩了一把额角上的汗,语气恭敬起来:“保长,我
从西坨来,老家不下雨,想落个脚,保长贵姓?”
“姓秦。”秦保长说,“你选了个好位置,又高又避风,不过衙门编了户,
落脚要到我家去登记。”
“好好,依你。”黎爹柱咕嘟嘟喝下半碗陶九香递给他的水,拿起猎枪抬腿
就走,“我叫黎爹柱,去保长你家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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