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最后的巫歌(6)
秦保长领着黎爹柱在树林中穿行,骄傲地告诉他,这地方土语叫黎哈窟,汉
话的意思,就是老虎居住的地方,紧挨油草溪河谷,包括九个山梁,位于黄水东
北部,几百年来陆续有人进山烧荒,用木桩搭成浓阴蔽天的矮棚,在腐殖土上栽
黄连赚钱,家家户户不缺吃穿。
黎爹柱满意自己寻了个好窝。
日头偏西,天空被晚霞染得一片艳丽。“那边岭来这边梁,东岭妹来西岭郎
……”惬意的歌声像把带绳索的刀子,尖锐地扔出去,在天上快活地划着弧线,
然后直直落下,引来群兽应和似的嗥叫,给混沌的大山增添着撩人的生气。他酬
过人情,情绪高亢,背个空扁背,挎杆猎枪,告别油草溪秦宅,和撵山狗一起穿
过密林和垭口回屋,心脏温暖得像一颗香软的土豆,飙几句山歌,把尾音拖得长
长,表达胸中起伏的快活。
莽莽群山,滚滚云雾,林木苍翠,郁郁葱葱,撵山狗兴奋地东嗅西嗅,在腐
叶下衔出一个湿漉漉的猪尿泡。黎爹柱止住歌喉,提起那物件捏捏,全是枪子疙
瘩。听秦保长讲,神兵年初打劫县城,被杨森军长赶跑,有股余匪突围出来,经
油草溪逃往利川,在黎哈窟前面和黄水团防打了一仗,垭口旁边就埋着几具神兵
尸体。哪个背时鬼落雪前丢落了,不是兵就是匪。他喜出望外,摸出一粒装进枪
管,试试效果如何,啪啪,林中发出两记清脆的枪响,余音未绝,一声严厉和简
洁的长啸从崖下传出:
“嗷呜——”
林涛阵阵,黎爹柱惊惶地分开密枝,爬上高树,往传出啸声的断崖俯视,只
见一只巨大的黄斑猛虎,通体环绕着粗壮的黑色条纹,半躺在马桑树丛投下的杂
乱阴影中,旁边遮蔽着一块巨石,令人不寒而栗。他两腿发软地跳下来,捉起已
趴倒在地无法动弹的撵山狗,慌慌张张地往回走,越走越晕头,感到许多毛乎乎
的黄金在漆黑的夜里飞舞,辉煌而恐怖。
陶九香听到虎啸,在山梁上望了几次,远远看见男人的身影,心头松口气,
却听他气喘吁吁地喊:“一头扁担花,好大!”
“你看见了?”陶九香大声道。
“看见了……就在垭口过来那……断崖下面。”黎爹柱心有余悸,扔了撵山
狗钻进棚屋,取下墙上的酒瓶,仰着脖子猛灌一口。
“别去那里,如果我们不想搬家的话。”陶九香见状,从鼎罐里舀出一块骨
头给撵山狗压惊。她穿一件缀着补丁的矮领大褂,衣袖又短又粗,看上去饱满匀
称,宽厚有力,就像秋天的包谷叶子,奇怪地望着黎爹柱拎回来的猪尿泡。
黎爹柱抹了抹脸上的汗,抓出一大把暗黄色的颗粒,放在掌上爱惜道:“我
捡的。”
陶九香嘴唇湿润,眼睛明亮,皱着眉头问:“哪样东西?”
“枪子。”黎爹柱呷了口酒,有滋有味地抹抹嘴。
陶九香接过去咬了咬,惊讶地说:“哪有这么软的枪子,软得像金豆。”
黎爹柱把那东西放进自己嘴里一咬,“哎呀!”他激动地低吼一声,转身就
往门外跑。
陶九香差点被男人撞倒在地上,她摇晃着身子,抱着猪尿泡杀猪一样叫:
“这是金豆!不是枪子。”
黎爹柱血涌心跳,懊悔地撒开脚丫子飞跑。他使出最大的力气跑呀跑呀,跑
到刚才的地方,顺着打枪的方向在灌木丛中搜了半里地,弄得一身霉烂发酵的树
叶味,也没找回那两颗射出去的金豆,垂头丧气地转过身,两眼却刷地直了——
那只黄斑大虎,尾巴拖在地上,轻巧迅捷地从背后逆风尾随而来,巨大的身躯踩
在落叶上,就像走在云层中一样悄无声息,高贵威仪的神灵气质令他头晕目眩,
黎爹柱毫无准备,呆若木鸡。
老巴子两耳一耸,鼻子一仰停下脚步,几根又尖又白又长的胡须支在嘴边,
目光慑人。
黎爹柱两腿筛糠似的抖,脑袋一片空白,捺住心跳,默默祈祷:“老巴子,
你先走,老先人,你先走……”
老先人向他瞪视,神情漠然,没有迈步。
黎爹柱傻傻地站着,屏息低头,一口大气不敢出,坚持了两三分钟,突然缓
过神来,想起夏七发交代过,老巴子嘴边有一根胡须能够开天眼,可以看到人的
本相——见人现猪相羊相就咬,现人相就不咬,这叫“蛇咬三世怨,虎咬对头人”,
后悔神奇的背橛树杈子忘了带在身上。又听夏七发说遇到虎祖要横起走,情急之
下,横步向坡上跨去。走出十几步,转身一看,只见树枝飞快地在分,像被风吹
刮一样,老巴子已经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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