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最后的巫歌(7)
“对不起,老先人,我不知好歹,老先人,我向你认错。你千万别动气,别
动气。”当游魂颤颤悠悠又回到黎爹柱身上,他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哆嗦
着舌头,不成调地说,面前挥之不去的全是循环不绝的金色和黑色条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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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赐横财使黎家五口人狂喜,陶九香整夜搂着那一袋金豆,乐颠颠问她的丈
夫和三个儿子:“这不是做梦吧?”
大儿子妈武激动地说:“不是做梦,妈妈,我们要想想,这些金子怎么用。”
小儿子妈貉说:“我们去黄水赶场,买骡子买马买白米。”
妈武急忙补充:“还要买红糖,买糕。”
黎爹柱合不拢嘴道:“就晓得吃。”
二儿子妈绥大声说:“可以去念书。”
吃了几顿白米饭和糖糕,全家人一起冥思苦想,还干点啥安逸的。
一个黄水老街,除了斗行的粮商,还有香烟客、鸦片烟贩子、布商和银匠、
剃头匠等形形色色的手艺人,都知道黎爹柱有金豆,争抢着向他招揽生意。“我
只捡了一粒,可得省着点。”他笑呵呵对人撒谎,开始考虑资金流向。二儿子妈
绥有脑筋,知道读书识字。这孩子六岁出痘,脸颊上留下了几颗麻点,既聪明又
呆气。猴子跳到屋旁竹丛里吃笋,撵山狗冲上去狂叫,猴子快爪长伸拧住狗耳朵
狂扇,吓得他喊爹喊妈。妈武和妈貉出来放枪,把顽猴打散,一只笨猴不跑,猴
头知它中了弹,把同伴拉到背上飞蹿。这孩子好奇,撵到坡上躲着观望,看见群
猴一齐动手,在地上刨个坑,把同伴埋进去,守着露在上面的尾巴哭,哭一阵,
又把死猴拖出来摸,摸了又埋,埋了又摸,感动得唏嘘落泪,谁知猴子“呼”地
跳过来,骑在仇人身上连抓带扯。妈武听见二弟? 人的尖叫,狂奔过去打枪,仇
恨的猴群才被驱散。
陶九香捣烂了一些消炎的草浆,涂在呆家伙伤口上,痛得这孩子火烧火燎,
在屋里又哭又喊,猴子也在山坡上哭泣。晚上,人兽交替哀号,忽高忽低,忽长
忽短,黎爹柱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觉得更古坪牲灵气太重,应该送儿子们到黄水,
学一点《千字文》。
霜降过后,一个雪花飘飘的早上,他让妈武妈绥和妈貉换上新草鞋,父子四
人背着杂粮和衣服隆重上路,去汪家私塾。
妈武愣头愣脑地问:“快过年了,我们明年去行不?”
黎爹柱说:“再不拜师,你小子都变猴了,过年还早。”
妈貉问:“我们都去念书,晚上谁陪你和妈妈?”
黎爹柱一边走,一边回答:“多弄几条狗回来。”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晚上,当他离开黄水回到三叉棚,却感到无比孤独,和
陶九香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厚重的黑暗和空气中,好像有种神秘的力
量在向人挑战,狠着呢,一屋子野气。但他也有股邪劲,创业的豪情激荡在胸,
脑子冲动难抑,彻夜考虑两个问题:向谁买地,买哪块地?
下了半宿雪雾,清晨时停了,黎爹柱背了新买的烟叶,出门求教无所不知的
保长。秦家坐落在油草溪边上,是一处竹林丛生的低矮岩坪,小地名叫箭竹沟,
水声很大,满天的枝叶,被久违的太阳燃得一片喜气和辉煌。
“秦保长!”黎爹柱对着一幢密枝掩映的木板房喊。
木板房前有一个小坝子,临着一崖岩坎,溪水在坎下湍急地冲着巨岩,激起
团团浪花。如果不小心向外多跨一步,就有可能摔到坎下,幸好有一蓬竹子遮挡
住视线,给人增添了心理上的安全感。四个高矮不一的男孩,大的十三四岁,小
的五六岁,一人手里拿着根棍,在上面舞得眼花缭乱。最小的家伙肥得像个猪崽,
衣服下面的布袢扯断了,露着个硕大的肚脐眼,歪歪倒倒跟着哥哥们扑打。
“叔,”见来了客人,最大的男孩收了棒,汗淋淋地走过来,递给黎爹柱一
根竹棍,说,“我们来比武,你狠点劲,像要打死人一样打,我喊停,你才停。”
这样的游戏,黎爹柱在三叉棚外和儿子玩过。他伸出砍柴挖土的大手,说声
开始,拿了根棍向男孩扫去,谁知那孩子灵活异常,横竖都落在他的竹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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