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最后的巫歌(8)
“猎豹，一边去！”秦保长从屋里走出来，叫道。
黎爹柱丢掉竹棍，对这个叫猎豹的家伙刮目相看。
“就喜欢舞枪弄棍。”秦保长打量着自己的长子说，“明年去学点《千字文》，
搞清一三五六、子丑寅卯。”
黎爹柱笑呵呵地说：“我屋崽崽前天去了，以后他们是同窗。”
秦保长道：“学学算账，免得败家。听说你捡到金豆了，讲实话，捡了多少？”
黎爹柱抠着裤子上的泥撒谎：“不多不多，够买几亩薄地。”
秦保长道：“晓得梨树湾向家不？昨天带信问我买不买地。你算算，要送猎
豹读书，又要起两个偏院，让媳妇进屋宽敞些，我是手长衣袖短。你拿金豆买嘛，
不买就借给我，总不能放在屋里成精。”
秦家长子猎豹刚和花椒湾大户金绍三的女儿定了亲，黎爹柱晓得，向锦堂是
利川县梨树区的区长，向家三代望族，二代武举，家宅就在毗邻油草溪的梨树湾。
秦保长的大女儿嫁了向家的一个远房侄子，黎爹柱也晓得，他眨眨眼睛，好奇地
问：“向家又不缺钱，为哪样卖地？”
“向家被神兵抢了。”一个头缠青布、瘦瘦长长的女人走过来，大大方方端
给黎爹柱一碗热茶，是秦保长的勤快媳妇。
秦保长接话道：“去年年关，神兵从黎哈窟过境，狗日的冲上垭口，砍死黄
团总的马弁，扔下几具尸体向利川方向走了。在梨树湾又和向家兵马血战，双方
损失都大，黎哈窟的地太远，又不成片，收租不方便，向家想收缩摊子。”
黎爹柱从背篼里拿出背来的烟叶，往桌上小心整齐地摆放，满脸堆笑道：
“我买我买，闲散地角荆蓬荒山，向家弄起来太麻烦，我们隔得近，哪门都好办，
请保长帮忙说合。”
“行行行，你福气好，我不照顾你，照顾哪个？回头，赶紧转告向老爷。”
秦保长爽快友善地回答。
4
森林创造奇迹，民国二十四年冬月，由黄水乡十保保长秦占云牵线，黎爹柱
一次性付足购地巨款，在啾啾的猿鸣声中，从利川大绅粮向锦堂手里，买下三叉
棚附近的六亩零星湾坪和三亩坡地，成了比秦保长还阔几倍的东家。
大山里分布着大小三百余黄连种植户，黎家大约是三百零一户。
迹地里撒下的连种刷刷冒出了密植的绿茵，雨水、月光和日光自浓密的枝叶
中筛漏下来，斑驳地洒在连秧上，一日一日与那秧苗上的叶脉纹理生气勃勃地长
在一起。云开雾散的时候，站在三叉棚前，望得见远方很高很淡的油草溪山谷，
太阳傍晚向山外落下去，融化出一片令人遐想的金黄，也许那就是皇宫的所在。
几百年来，天边神圣的光辉和脚下神秘的植物，把穷乡僻壤和皇室显贵奇妙地连
接在一起，令山里的乡巴佬自鸣得意。
立春过后，屋檐下和树枝上的冰凌开始化了，满山的松针尖上坠着晶莹的水
珠，早上的太阳一照，发出钻石一样五颜六色的光芒，到处是细细碎碎的嚓嚓之
声，林子和山野开始告别冷寂和空灵。黎爹柱陶醉不已，和陶九香一起两头摸黑
立桩搭棚，移栽黄连秧，忙碌了一个多月，终于完活歇息，俩人在三叉棚里又吃
肉又喝酒，喜滋滋商量以后的事，门外突然来了一位客人，是药农马三。
“快来吃酒。”黎爹柱喊。
“和你商量个事。”马三放下药锄和扁背，坐在热气腾腾的鼎罐旁开门见山。
黎爹柱纳闷道：“什么事？”
马三回道：“你捡了金豆，还不买屋场？把我在更古坪那块地买去吧，那一
带地形像一头犀牛，更古坪正好对着犀牛屁股，犀牛要屙金蛋蛋，看不看得上？”
黎爹柱笑着问：“肯定看得上，你哪门舍得？”
马三喝了一口陶九香递到面前的酒，回答：“我想搬花椒湾，看得上你说个
价。”
花椒湾位于富庶的黄水坝与原始森林的过渡带，是一串狭窄的冲积台地，黎
爹柱明白马三是采药赚了钱，想在产粮区买地，迫不及待道：“明早去看，我的
棚屋，野猪一拱就垮了。”他正在物色屋基，自从见了岩坪上的秦宅，一直羡慕
不已，打算砍百年老树请能工巧匠，也造一幢同样宽敞阔绰的好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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