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最后的巫歌(9)
药农马三留宿一夜,第二天带黎爹柱出发看地。
更古坪在三叉棚西面二十多华里,位于传说中的犀牛屁股处,距离深山古刹
青龙观和花椒湾差不多远近,三地位置呈三角形。俩人走得浑身是汗,快到山顶
时,只见一幢歪歪斜斜的木板房立在空旷浑圆的高地上。马三说,到了,这屋正
对着犀牛屁眼。
马三说,这屋是当年他从连农手里换来,接连开了几年荒,在周围弄出几块
连棚和耕地。黎爹柱见那浑圆的高地真像一个卧着的蛋,太阳刚刚落在木板房后,
丹霞满天,群峰巍峨,顺着低缓一点的树丛望出去,林连着林,山连着山,重峦
叠嶂,绵绵无尽,都沐着红彤彤的夕照。他不看则已,一看钟情,当场答应以两
粒金豆的报酬,从马三手里换取地契。
黎家一干到底,春夏之交,十来个工匠在山坳上拉开架势。他们一边准备梁
栋栾栌,一边对黎爹柱说恭维话,太阳出来喜洋洋,照着黎家立华堂。阳光洒在
这群快乐拉锯的工匠身上,和两千年前洒在鲁班身上一样温暖,一样让人充满了
智慧和力量。掌墨师傅朱顺表情生动,似唱非唱,似说非说,韵味深长地放歌:
木王木王,你生在何方?你生在青龙山上,长在老龙头上。何人叫你生,何
人叫你长?地脉龙神叫你生,露水茫茫叫你长。你生得枝对枝来叶对叶,乌鸦过
路不敢歇,李郎过后不敢伤。鲁班先师神通大,拿把斧头站两旁,一截拿来穿排
落眼,二截拿来上架做枋,只有三截生得乖,乖又乖来行又行,留与主家做栋梁。
开山一去坑坑凼凼,锛凿一去坦坦平阳,推刨一去现豪光。月牙细榫出贵子,太
极阴阳买田庄。
从伐木到上梁,朱顺一直在唱,不知道累似的,房子修了半年,他的歌也唱
了半年。整个巫巴山区修房造房都流行这种歌谣,既有祭祀的作用,又有号子的
效果。从林子里砍来的大木,堆在台地上,经这么一唱,通通被超度和点化成了
神木,真是个行家啊。
黎爹柱每天听得呵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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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幢带走楼的杆栏式木屋,在朱顺快活自豪的歌声中造好,屋子有大大小小
二十几间,左青龙右白虎,前不崩后不垮,从里到外都极有气势。大门呈八字状,
称为八字朝门,两边还有小门,供陶九香和未来的儿媳妇经期时出入,像读书人
一样讲究。黎爹柱心花怒放,捎信让妈武妈绥和妈貉回来搬家。当黑森森的林子
刚刚在晨曦中现出连绵朦胧的轮廓,黎家的大小男人就在群山心脏的高地上忙碌
起来。
“清早起来不迟钝啰——”黎爹柱看着金蛋上的新房,情潮涌动,大喊一嗓
子,高声哼道:洗手哟,咚咚锵,
焚香哟,咚咚锵;
参拜哟,咚咚锵,
家神哟,咚咚锵。
他极度兴奋,抱着正燃起一炷残香的灰罐钵钵边走边唱,大儿子妈武捧着祖
宗牌位,二儿子妈绥举树皮火把,小儿子妈貉端着架锅子的三脚,陶九香背着香
蜡纸烛,手舞足蹈地尾随其后,一行纵队走进新宅堂屋,把祖灵恭恭敬敬请上神
龛,才热火朝天地搬运锅碗瓢盆。
黄水大户很多是靠黄连与鸦片致富,或是抢掠翻身,黎爹柱却因浮财发家,
他兴奋啊,在密林里挖了些核桃、银杏、水竹、红杉、梨、桃,移栽在新居周围
;陶九香喂了几条撵山狗,还喂了一头猪、一匹马,聪明的朱顺用条石把圈舍砌
在坎下,缝隙间用厚木板遮挡,避免野兽偷袭。牲畜们幸福死了,陶九香定时把
它们牵进牵出,每天让它们吃到不多不少的食料,晒到不多不少的阳光,个个长
得饱满健壮,气定神闲,好像是选美比赛的胜利者。
俩人还在屋后种了十几株罂粟,以防人畜不爽。但一切异常顺利,无论雨天
还是晴天,空气都是那么清新、那么滋养,好像含有酵母一样。天光带着神的信
息,一日日浸进地里,连秧和玉米就蹿起来了,苗叶看着看着变得繁茂,高的矮
的都精神十足。
这是黎家历史上最幸福的时期。牲畜也在旺盛地繁殖,黎爹柱挑了两对猪崽
和一匹马驹,去黄水换回一头牛犊。节俭的陶九香还不能接受帮工,她心情舒畅,
精力过人,每天与太阳同起同落,只要有一点天光,就不会停下手中的活。黎爹
柱从早到晚也蹲在低矮的连棚里重复同一个动作,这块地的草拔光了,那块地又
长起来了,永远也累不垮,更不知什么叫疲倦。每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带着
妙不可言的色香味,和鸟儿的啾唧一起钻进门窗,他感到精神百倍,浑身都是力
气,好像神话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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