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最后的巫歌(10)
中午,金灿灿的霞光刺破云雾,向土地渗进温暖和养分。陶九香戴上尖斗笠,
背一甑土豆饭和腌肉咸菜送到地里,五条强壮的撵山狗威风凛凛地跟在后面。黎
爹柱既能饿,又能吃,一甑子饭剩不了多少,剩多剩少都给撵山狗吃掉。他裸身
穿一件土布汗禢,裤子宽松下垂,站在阳光下,喝着解渴的水,吞咽着可口的饭
菜,感到肾气充足,十分享受。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只有他们两个。黎爹柱得意
洋洋,两手松开裤腰,把老婆扑倒在地头。
陶九香用手推他,用膝盖顶他:“畜生!”
“包你多收两三成!”黎爹柱高兴地压着老婆,犁进犁出像在翻一丘田。
陶九香又害臊又生气,骂个不停:“不要脸。”
“用点蛮劲!”黎爹柱吼道,“心要齐,不蛮不野,干了无效!”男人满脸
认真,愤怒地掐她一把。
陶九香一愣,开春在地里交合,可以获得一季好收成,她早就听人说过,既
然推不开男人,也不再反抗,半信半疑地同他野起来。
五条撵山狗睁大天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等到黎爹柱喘着粗气倒
在一边,它们一齐把鼻子凑到陶九香身上,好奇地嗅来嗅去。
“真能管用?”陶九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提裤,一边问。
黎爹柱看着老婆宽宽平平的前额,端端正正的鼻梁,湿湿润润的眼睛,开开
阔阔的乌眉,教唆道:“你披散头发,赤身露体在地里跑一圈,更灵。”
陶九香生气地说:“你先跑,你光起屁股先跑一圈,我再跑。”
黎爹柱仰视湛蓝的天宇,嘿嘿地笑:“女人胯下有法,男人又没有。”
“那是女巫,”陶九香动手收拾饭甑和碗筷,“不是女人。”
“只要多结些鲜连坨子,当一回女巫没关系。”黎爹柱盯着老婆,嘿嘿地笑。
“女巫都是随便当的?她要嫁给蛇,我也嫁给蛇?呸!”陶九香啐了一口,
领着撵山狗,恋恋不舍地走了。
太阳消失,暮色四合,黎爹柱哼着小调,急匆匆、美滋滋地回家。一棵棵古
树魁梧巨大,绿絮披挂,比刚分杈的小树更精神抖擞,新鲜狂野得仿佛还是少年。
黎爹柱穿行其间,豪情满怀。他的嗓子不怎么样,但十分自在有趣,神仙听了也
羡慕:
太阳去了,
四山啰啊凉呃,啊——哦——依哟啊嗬呃——
依耶望耶,
妹望郎呃依呃,
喜耶望耶归耶,
依哟啊嗬啊,
啊嗬啊嗬啊——
依哟依啊哟,
啊火啊火喂哟依,
归洞房呃唉嗨呃,
啊哦呃嗨哦,
依哦——依哟啊嗬唉——
等他回屋,陶九香就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来一起享用,然后趁男人吸烟的工夫,
把锅碗收拾干净,脸脚一洗,吹灯压火,双双爬到柏木架子床上去。黎爹柱有喝
荤酒的习惯,床柱上一左一右、不高不矮吊着两个小酒瓶,每个酒瓶刚好装半斤
包谷酒。在充满野兽气息的大山里,除了星光没有其他光源,天与地的轮廓线不
明显,很深的黑暗仿佛存在于永恒之中,满山虫鸣一阵紧似一阵,他上半夜咂枕
头左边的酒瓶,下半夜咂枕头右边的酒瓶,力大无穷,血脉贲张地和老婆对抗,
奋战在老林大荒。
第二章
1
斗转星移,妈武、妈绥和妈貉读了三年私塾,肩挎蓝布包袱昂首阔步向更古
坪走来,包袱里装着写有两百个汉字的毛边册簿,他们生命的魄像新月一样一天
天充盈。特别是十九岁的妈武,嘴角长出短短的胡须,喉结突出,阔脸浓眉,皮
肤红黑,比弟弟妈绥和妈貉看上去更粗壮结实,祖宗传下的元气,在他身上喷薄
欲出。
山民背着玉米秆从对面走过,长长的玉米秆和宽大的叶子耸得很高,只看见
两条腿有节奏地迈动,在夕阳的逆光中,就像一座金山在缓缓前移,羊子跟在后
面,“咩、咩”叫个不停。从漫长的森林农耕区到原始边缘林,一路树叶间筛漏
下来的阳光,跳动在黎家三个虎犊般的儿子身上,那是财富带来的文明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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