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最后的巫歌(11)

　　陶九香给学成归来的儿子们准备了家宴，谁知三兄弟一进门，水也不喝，就
先去祖宗牌位前笔立着，一人高声背诵一段《千字文》，把黎爹柱听得心花怒放，
才得意洋洋地端碗吃饭。一个下午的时间，黎爹柱都在捧着毛边册簿，蘸着唾沫
仔细比较，没发现一个重样的字，他自豪地站起来，两步跨出门外，悲喜交加地
打了一声呼哨：“我屋的儿——识字啰！噢——”对着苍翠的群山欢呼。

　　家里创业犹酣，正需要帮手，自从黎爹柱和陶九香在地里交合后，连秧长势
特别好，但杂草的生长速度也很惊人，密密麻麻，必须一棵一棵地连根拔起，才
不会淹没连秧。黎爹柱冲陶九香坏笑，领着三个儿子转战十几块连棚，佝偻着身
体，从天亮蹲到太阳落坡，把青草一棵棵从地里拔出来，抖抖草根带出的湿泥，
扔到地垄上。干了好几天，累得骨头散架，妈绥和妈貉赖皮偷懒，躺到坡上睡觉
去了，剩哥哥和父亲两个人在连棚里搞弄。

　　父子俩腰酸腿痛，佝腰钻出连棚，在地垄上立身站站。妈武扔掉手里的杂草，
响亮地吼了一声：“啊——呵——喂——”回肠荡气，豪情万丈，惊跑了地上的
野鸡，惊走了头顶上的云。黎爹柱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魁梧结实、眉眼英俊
的妈武，很是自豪，他想起个祖上的故事，情不自禁往长子身边靠了一步，点点
脑袋，笑眯眯对儿子说：

　　“黎家有个老祖公，年轻时人才很好，天天回家看见有喷香的羊肉。有一天，
他看见一个老巴子衔着一只羊子，在土地庙门口鞠了几个躬，作了几个揖，又在
地上打了几个滚，老巴子皮就脱了，变成一个乖姑娘。”

　　妈武眨了眨眼睛，双目金光闪亮，黎爹柱见状，解下拴在裤子腰带上的烟杆，
得意道：“姑娘把羊拖去剥皮，动手做给我屋祖公吃。祖公看她乖，偷偷把她脱
下的皮藏起来，姑娘变不回原形，只好和我屋祖公结婚生儿。”妈武兴奋地张着
嘴，听得目不转睛。“过了很多年，老巴子对自己养大的儿子说：‘我跟着你老
汉几十年，孙子也有了，还未回过娘家，没出去玩过，我要回娘家玩几天，把皮
给我。’”

　　黎爹柱说到这里，坐在地垄上，开始卷烟叶。妈武挨到父亲身边，好奇地听
这龙门阵。“儿子不准她走。我屋祖公对老巴子生的儿子说：‘你妈跟我几十年，
这么大年纪没有回过娘家，让她去一次。’”

　　黎爹柱掏出火镰，点燃火绒，按在烟杆的烟斗里道：“儿子没办法，就把藏
在屋角的皮给他妈，看见他妈出门，慢慢跟在后面。看见他妈一出门，就变成了
老巴子，走到一户人家里，看见一个五岁的崽，一下子扑过去。哎呀！儿子惊喊
：妈，妈，这干不得啊！”

　　黎爹柱把烟杆含在嘴里吸了两口，讲得越发绘声绘色：“老巴子扭头一看，
她的儿子跟在后面，头一摆跑进树林，从此再没有回去。儿子急得到处给人说：
你们打到一个歪脚掌老巴子，请给我报信，不要把它杀了，那是我的妈！”

　　妈武打了个冷战，看见父亲又把烟杆含在嘴里吸了两口，漫不经心继续道：
“后来老巴子还是被打死了，儿子把它抬回家，请梯玛开路，用棺材把它埋了。”

　　妈武听得汗毛凛凛，但被深深地吸引住。从小到大，他听说过不少家族神话，
心里未曾当真过。如今山上看不到人户，自己又到了说姑娘的年纪，他脸颊绯红
地想，难道真要娶个母老巴子？

　　“只要不把皮给她，她就回不去！”妈绥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这小子也
蹿得和陶九香一样高了，在一旁兴奋地插嘴。

　　“走开！”黎爹柱斜他一眼，恨恨道，“偷懒的家伙。”

　　“我和妈貉打赌，是先有黄连呢，还是先有种子。”妈绥委屈地说。

　　黎爹柱盯着二儿子的麻脸，皱眉问：“你说先有哪样？”

　　“我说先有种子。”妈绥望着父亲抠了抠脑袋，“爸爸你讲呢？”

　　“废话！如果没有种子，怎么长得出连秧来？”黎爹柱满面怒容，吐了一口
唾沫。

　　“但是妈貉偏说先有黄连，他说，没有黄连怎么结种子？”妈绥认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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