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最后的巫歌(12)
黎爹柱一愣,疑惑地说:“是啊,没有黄连,怎么结种子?妈的,你们不干
活,躺在那里傻想鸡生蛋蛋生鸡,小心挨揍!”
妈绥失望地跑开了。
这孩子胆子不大,心眼蛮多,经常想些怪问题,字倒写得比哥哥漂亮,招汪
先生喜欢。不如等这一季黄连卖了,请汪先生捎他和妈貉去县城念一点新学,家
里的事就让妈武一人当帮手。听说,汪先生家两个儿子都在重庆念新学,读书人
最狡猾。想到这里,黎爹柱转过身,对大儿子嘿嘿一笑,柔情蜜意地告诉他:
“等卖了黄连,有一大堆堆钱,一准说个仙女回来,给你煮饭洗衣,扫地抹屋,
生儿育女,山上就热闹了。”
妈武听得两眼发直,随后咧着嘴唇,像个花痴似的笑。
2
仰视山巅,一片浓绿,黎爹柱和妈武蹲在阴苦的连棚里,憧憬着未来的美好。
拔起来的青草,一次次在畦旁堆成小山,连秧的颜色渐渐转深。到了采挖期,
黎家父子用铁抓子将黄连一株一株抓起来,用一尺长的大剪刀将根须叶子剪掉,
把一坨坨鲜连摊开,在炕床上用温火烘十次,又在院坝上让太阳晒十次,最后倒
进竹笼冲撞脱毛。
黄水镇只一条二百多米长的土街和五十米长的半边街,间杂着五十多间木列
房和茅草棚,居民百把户,是渝楚盐运大道的必经之地,每年大约有三千担黄连
出口,也有不少木材、药材、山货和鸦片出售。渝、鄂等地的客商在此竞相收购,
有的按季而来,有的常驻街上。上百年的黄连货栈位于场口的一端,货栈的木墙
历经风吹雨打,颜色早已发黑,墙上阴刻着县上崔举人不同凡响的手迹:
“黄连上草,丹砂之次,御孽辟妖,长灵久视,骖龙行天,驯马匝地,鸿飞
以仪,顺道则利……”
货栈里人头攒动,浓烈的汗味、烟味、泥味和大洋的气味熏得人喘不过气,
黎爹柱领着几个帮工下山出货,被刺激得心急火燎,挑着担子亢奋地挤进去,将
筐里的黄连倒在地上,身子靠在连堆上,期待地注视着买主。
采购商拥上来看货,把他的手拉进自己衣袖,摸起指头讨价还价,黎爹柱早
就听说过这种方式,现在亲自遭遇,眼光又快乐又诡异,面容又得意又紧张,表
情复杂。散市后的情况证实,他以一担黄连三百四十块银元的价格,卖了当天货
栈的最高价,帮工们面面相觑。
行情极大地振奋了更古坪,妈武早晚不断地挖,陶九香早晚不断地烘,黎爹
柱每天站在场口眺望,等待帮工们挑担背篓出现在山道上。全家人兴冲冲地冲刺
着这条暴富之路。
挣钱是这样地容易啊,真没想到,一篓黄连半篓银,几亩零星湾坪的黄连挖
出来,大洋数得眼发花,两张八仙桌都垒不下。
那时候在黎哈窟,黄连还没有成规模种植,黎爹柱算得上销量最大的主。他
高高兴兴从向锦堂手里又买了一座半荒的中山,更古坪和利川地界犬牙交错,私
人买卖土地,不受边界限制。利川绅粮向锦堂因这座中山位置挂角,爽快地同黎
爹柱画了押。
会算会写就是方便,黎爹柱愉快地看着妈武在地契上书写自己的大名,又在
大樟树上刻下“黎家地界”四个字,无比骄傲。
妈武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边吮含一片扁平的树叶,嘴皮被叶子上的绒毛
弄出来一道血痕,就这么带血地发出鸟儿求偶的声音,黎爹柱想起自己在连地里
对他的承诺,笑了。
黄水男人娶媳妇,粗野的动武抢,文明的请媒人,半文半鲁的扔鞭炮。妈武
读过两年私塾,黎爹柱不想像二十年前自己娶老婆那样,拿床土花被单掳起就走,
他想按富人的方式,给大儿子妈武娶亲。
山下的春耕结束后,妈绥和妈貉去了县城念书,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是一个
叫张三姑的中年女人。那时更古坪的春色越燃越旺,五颜六色的山花从地上开到
空中,好像要和女人套在棕包里的织锦鞋面比美斗靓。这双千家有请的大脚骑着
骡子,一路恣意炫耀,把逼人的春意带进了黎家朝门,让妈武无比亢奋,情意绵
绵抱着撵山狗连打几个翻滚。自从小时候目睹鸡踩雄狗连裆,他就对这一天充满
了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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