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最后的巫歌(16)

　　“可惜了。”黎爹柱想起猎豹用竹竿和自己干仗，悲伤地张大嘴巴。

　　陶九香瞪着眼睛，呆呆地发愣。就这么没了？好好一个崽，费尽心神攻书文，
用了一年功，学问都浪费了。她倒吸一口凉气，自语地感慨：“识的字都没用上，
还不如早点娶媳妇，留个种种。”

　　妈武抬起头来看父亲，黎爹柱也正瞪着他愣神，怎能相信，被猎豹扔过鞭炮
的美女金氏，现在竟成了望门寡！

　　黄水花椒湾殷实户金绍三的长女金氏，秀秀气气的瓜子脸，毛茸茸的黑眼睛，
精巧玲珑的嘴和鼻子，被周太旺老婆看见，这婆娘回家对男人说，金家生了个小
仙女。周太旺是秦家的长工，喜欢说些下流事给刚懂男女关系的秦猎豹听。猎豹
经不起丑话怂恿，把枕头抱在肚下擂了半夜，第二天就鼓着十四岁的鸡鸡和弟弟
猎熊一起，走了二十里山路，来到金家院子前，迫不及待放了一串又长又响的鞭
炮。照山里的规矩，等于给女方下了聘书，秦保长请周太旺老婆去向金家要了红
庚。

　　啊呀，一份复杂的渴望，同时在父子俩心里萌芽，就像树苗冒出地面，压都
压不住。

　　妈武毫无理性，对金氏的强烈向往，冲淡了猎豹之死带给他的忧伤。在私塾
接受的扫盲教育，使他能对婚姻大事进行自由思考。张三姑处处夸奖金氏的美貌，
山里人都是随便听听，人家猎豹，已经去金家扔了鞭炮，媒婆要按规矩出牌。但
现在猎豹死了：一块肉从鹰嘴里落下来，狼不跑去捡，狗也要跑去捡。他心事重
重，厚着脸皮试探父亲：“听说和猎豹定过亲的金女子，阳间逗人看，阴间鬼都
争。”

　　黎爹柱在黄水街上见过金绍三。花椒湾紧邻更古坪，属第九保管辖，金绍三
一年四季穿一件不上衣领的蓝布衫，戴一顶瓜皮帽，留着花白八字胡，老实节俭，
见人总是一副笑脸，活像土地庙里那个菩萨，外号叫“金土地”。金家小有家业，
女儿长相又好，想到这里，他磕磕烟杆，露出和长子一样没心没肺的表情，点头
道：“那个妹儿，都说生得乖，她可以从娘屋再嫁嫁，叫三姑去说。”

　　妈武坐卧不安，越琢磨越渴望这门亲，脱口道：“我还是去放个火炮，免得
让人抢了先！”

　　第三章

　　1

　　金氏的故事，是黄水乡村最传奇曲折的爱情故事之一，妈武风华正茂，头型
还剃着在黄水读书时的样式，中分发剪到后脑勺，面孔微黑，眉浓鼻挺，是黄水
人见过的最端正英气的青年。金家已经知道猎豹摔死的事，但秦家还没来人放话，
母女俩惊诧地看他一眼，也不答话，马上转身回了屋。

　　猎豹未满十七，又是伥死，秦家不能跳丧，放几串鞭炮就把长子埋了，然后
到处去捉“碎蛇”。这种蛇只有一尺多长，从树上落下来，立即散架断成数截，
十多分钟后又能奇迹般地连接起来，照常爬动，是接骨的神药，秦保长希望奇蛇
疗好猎熊的断腿。

　　突如其来的事件让秦家小子一死一伤，黎爹柱过意不去，因为猎情是自己发
现的。他叫妈武和新雇的长工孙福去溪沟边帮着找“碎蛇”。

　　主仆二人转了一天，正感到又累又饿，孙福眼尖，突然看见一条背部呈青黑
色，像蚯蚓一样的小蛇在一大块岩石上爬行，“这里！”他一声惊呼，用马桑枝
把那蛇从岩石上拨下来，蛇竟摔断成四截。尾部的一截稍长，中间的几截稍短，
每一截都在蠕动，其中一截翻滚一阵向深草滑去。俩人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不一
会儿，见它又伸出树叶外面，探头探脑几下后，慢慢地爬出来，向当中的一截靠
拢，两个断面碰合在一起，蠕动了一阵，居然连接起了。接着又这么蠕动，将每
一截都接上，还原成一条完整的蛇。

　　就是它！孙福边说边用马桑枝把它捉住，放进带来的竹篓里：快送去，效果
绝对好！

　　妈武拿着这个竹篓直奔秦家。碎蛇没有毒，也不怎么咬人，秦保长用手把它
捉进酒坛，回赠了妈武一把叶子烟。

　　黎爹柱听孙福说已帮秦家找到了碎蛇，松了口气，立即请张三姑到金家替妈
武交换红庚，谁知金绍三回话说，秦家并没有将红庚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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