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最后的巫歌(18)
金绍三从地里回来，对哭红了脸的女儿说，既然黎家扔了鞭炮，又送过红帖，
早晚总得来接人，我找人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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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历十月，茅草开始变黄了，落叶随风起飞，山神土地都在岩缝里打瞌睡。
这样萧瑟的一个下午，金绍三在黄水喊茶摆酒，诚惶诚恐地等着几位特殊客人。
他决定采纳张三姑的主意：请人调解，出钱消灾。
街上冷冷清清，秦家父子和黎家父子一前一后骑马到达，黎爹柱和秦保长打
过招呼，自从知道了双凤求凰，俩人尽量回避，今日一见，表情都很严肃。
受人尊敬的汪斌全老先生应请而至。
四方都是乡邻。那汪斌全教私塾三十年，是清末最后一批监生，出任过黄水
团总，因为不善逢迎被革职，痛恨贪官污吏，慨然归家操办私塾，调教山野顽童，
除自己上课外，还请有两名助手，桃李遍黄水，德高望重。
汪先生性情直率，用五指捻着白须谈古论今：“子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存焉。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婚配嫁娶天经地义，但万事要讲礼制。”
金绍三不断哈腰，点头：“那是那是，那是那是。”
汪先生头戴瓜皮帽，身穿布长衫，摇头臧否山里的陋俗：“男女自由婚姻，
在县城早就流行了，黄水还是‘火炮婚’、‘抢亲婚’、‘骨种婚’，
为什么我们土家人，男女老少又会唱又会跳，捡张树叶，就可以吹一天的情
歌，这么浪漫还被外人称为‘蛮’？”
黎爹柱和秦保长满脸惭愧，赔笑道：“山里人，就是有些粗蛮。”
汪先生纠正道：“是因为我们封闭，很多习俗落后于时代，涉及女人动辄诉
诸武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金绍三不断哈腰，点头回答：“那是那是。”
汪斌全学识渊博，在酒席上讲了很多“诗曰”“子曰”，说服黎爹柱和秦保
长放弃儿子的鞭炮亲，平等自由地重新缔结婚约。
“依先生的意见怎么弄？”秦保长焦急地问。
汪斌全捻了捻白须，说：“首先，要弄清楚是否两厢情愿。你们两家愿娶金
家姑娘为儿媳？”
“愿意。”隔着酒桌，黎爹柱和秦保长面面相觑，一齐回答。
“金家姑娘愿意嫁给两家做儿媳妇吗？”汪斌全又问。
“我只有一个女儿，怎么平等？”金绍三叹口气，吃惊地说。
“尊重姑娘的意见，选一户人家。”汪斌全含笑道。
黎爹柱和秦保长面对面坐着，都有些紧张。金绍三望望旁边的妈武，这孩子
鼻梁挺直，微黑的面孔放射出焦虑的光；又看看背后的猎熊，小家伙热切地指指
自己的鼻尖，神情期待地望着他，瞳孔跟灯芯一样亮，一时不知所措，脸膛憋得
通红，嘴里嗫嚅：“乡里乡亲的，乡里乡亲的……”
酒馆里吃饭的人走过来看热闹，桌上的空气十分紧张，汪斌全有些生气，道
：“这有何难？你专门请我来断纠纷，又模棱两可不表态，如何断得清？恕汪某
不奉陪。”说罢，抬脚就走。
“先生留步，”金绍三忙伸手拉住汪斌全的衣袖，奴颜婢膝地说，“先生留
步，容我想一想。”
“神断吧？”围观的乡民忍不住插话，干脆点。
“人断不行，”性急的乡民见金绍三为难，七嘴八舌出主意，“神断也行。”
“神断！”金绍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神断算了。”
汪斌全面带思索地问：“怎么断法？”
“让两位少爷斗一回草，”金绍三急中生智，认真道，“谁赢了，我家姑娘
就放给谁。”
“你们同不同意？”汪斌全问黎爹柱和秦保长。
“好吧。”黎爹柱道。
“输赢都是天意，不伤和气。”秦保长说。
汪斌全摇摇头，苦笑道：“哪位乡亲帮忙扯把草来。”
“我去。”一个叫石二养的乡民踊跃地跑出门，不一会儿，握着把半青半黄
的茅草进来。
“黎妈武，”汪斌全叫道，“选吧，选两根。”
妈武闷闷不乐在那一把乱草中，挑了两根韧性不错的王子草，摆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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