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最后的巫歌(20)
夏良现好奇地问:“爸爸,鸟儿对你说哪样?”
夏七发双眼放光,嘴里哈着白气回答:“它们在唱:‘我们踩来踩去,脚趾
绕过来,踩来踩去;脚趾绕过去,踩来踩去;把脚趾甩一甩,勾一勾,我们踩来
踩去,踩一踩,踩一踩,天上一看,天窄了,地上一看,地窄了’……”说罢极
富节奏和韵味地发出“啾啁,啾啁——”的嘘叫,惹得更多的鸟围着他前后左右
上下飞转。
夏良现恍然大悟,指着小溪兴奋道:“看不见水的河流!”
蹬着棕包草鞋的夏七发飘飘欲仙,快活地点头:“你黎叔有福气,得来不费
工夫。”
下午,父子二人跟着孙福,步履轻快地跨进黎家朝门。极度兴奋的梯玛目光
如炬,对高大的穿枋不屑一顾,瞥见石院坝里“哐哐哐”捣着茶叶的陶九香,亲
热地戏谑道:“东家太太,擂钵破了我不管,擂杆断了,我可要你赔。”
陶九香正往石擂钵圆锥状的坑里,使劲捣着一根手臂粗的卵石锤,听见夏七
发毫无顾忌的双关语,脸红耳赤地用土话骂道:“几年不见,梯玛变了虫精雀怪。”
说罢,百感交集地用衣袖揩了揩眼睛。
“真把梯玛接来了!”黎爹柱大叫一声从屋里出来,紧紧挽着他,一起跨进
堂屋,回头又吼,“妈武妈绥妈貉,快来见夏叔!”
陶九香也放开嗓子喊:“妈武妈绥妈貉,快来见夏叔!是梯玛给我们指的黎
哈窟。”
妈绥和妈貉刚从县城放假回家,正在屋后轮流同妈武抬着一个大竹笼,将几
十斤黄连冲撞脱毛,一听父母喊叫,放下竹笼就往堂屋走。
“去了几天,好不好找?”灶房里,陶九香往油茶碗里冲着沸汤问孙福。
孙福道:“好找,夏梯玛在外面替人求子,我等了两天,他才拢屋,听说是
东家,马上就跟我来了。”
黎家用最好的饭菜招待老朋友,遗憾的是夏七发不喝酒。桌前,陶九香看着
夏良现喜爱地说:“良现长大了,这么乖,以后哪去找般配的小姑娘?”
“要到汪先生那里学些‘子曰’,脑筋才狡猾,开春就去。”夏七发说。他
四十岁得子,夏良现比妈绥小六岁,生得剑眉杏目,鼻如悬胆,是地道的美少年,
黎家三个儿子都将眼光投到小客人身上,特别是麻脸的妈绥,羡慕的目光透着好
奇,夏良现稚气未脱的脸红了。
“银美呢?今年该多大了?”黎爹柱想起夏七发老婆背上兔崽崽一样的幼女,
带着醉意问。
“吃九岁的饭啰。”夏七发笑呵呵地说。
“日后放给妈貉吧,我一定给他们大排场,比这次还体面。”黎爹柱凑到老
朋友身边,仗着酒劲替小儿子要媳妇。
“妈貉是洋学生,能看上我家银美?”夏七发打量着正与儿子良现说话的妈
貉,问。
“妈绥脑筋好,就是有麻子,我怕亏了银美。妈貉除了肚脐眼,周身硬一个
疙疤没有,年纪也合适,先口头配个婚,一言为定啦。”黎爹柱压低嗓门,怕二
儿子妈绥听见难过,感慨道,“梯玛给我们说了个好廊场,我送你家个好家伙。”
“知根知底,开个亲哪门要不得。”夏七发收起笑容,爽快地回答。
4
举村迁徙的路上,黎家五口无数次与沿途落户的乡亲分别,茫茫然跟在梯玛
身后。那时余霞在天边壮观地燃烧,走在前面的梯玛突然停下,做了一个手势,
一列人次第慢下。马桑树后面发出“訇訇!”的声音,梯玛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
訇訇的声音更粗更大了,充满了警告和威胁,周围却陡然升起一阵凉意。
“啥东西?”陶九香紧张地问。
“野猪。”黎爹柱说。
梯玛在空中做了一个手势,低声道:“走,横着走!”他让黎爹柱一行改变
方向,往树林里钻,自己押后。
那东西不出声了。
茅草梗刺脚,黎爹柱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梯玛夏七发身后,树枝飞快地分,
像被风从中间吹刮一样。一声低沉而巨大的吼叫,让人肌肉紧缩:
“嗷呜……”
“老巴子,扁担花?”陶九香魂飞魄散,问黎爹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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