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最后的巫歌(21)
“快快!”黎爹柱心中狂跳,对老婆孩子撒谎道,“一头大公野猪。”
“嗷呜……”
远去的巨物再次吼叫,声音又慵懒又漠然,却透着威严,分明是虎,哪里是
猪!黎爹柱惊魂未定,却听走在最后的夏七发从容道:“它要咬我们,当时就咬
了,脚印有六寸大。”
梯玛带领家小和乡亲,镇定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行进。两袋烟工夫,来到一片
长满马桑树和茅草的山坡,抬头一看,从山沟对面一壁光秃秃的巨岩中,伸出个
狰狞的龙头,张开大嘴,凶猛地俯视沟谷。一棵碗口粗的杉树从龙头上伸出去,
就像额上的独角。
夏七发端详片刻,蹙紧眉头道:“一条罪龙,被禹王枷住了,脱不开爪爪。
你们看,周围山峰青青葱葱,唯独这座岩头撞上孽障,树木稀疏。”
“真像被五花大绑锁进老岩!”黎爹柱望着那惟妙惟肖的龙头,半天移不开
视线,吃惊不已。
“双角为公龙,无角为母龙,独角为蛟,它是独角。”夏七发双目如炬道,
“每年天上都要打蛟籽下来,无论人、野鸡、蛐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谁吃了,
谁就会起蛟。刚起蛟,它以为自己要变龙了,有了不起的事业要做,就崩大山涨
大水,走到哪里毁到哪里,禹王菩萨只好用金钩子闪电制它。”
“老龙和老虎哪个狠势?”黎爹柱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都是呼星引宿的魁兽,左辅右弼,得了禹王的令支撑四维,这条独角蛟犯
了事,才被刑罚侍候。”夏七发若有所思地感慨。
远处马桑树丛中冒出一个樵夫来,用惊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们。
头发蓬乱的黎爹柱向他走过去,大声问:“兄弟,这是哪个廊场?”
乡民用土语回答:“斩蛟谷,黄水和石家镇的插花地。”
四周是寂静与安谧笼罩的群山,夏七发谛听着,环视着,那场神灵未至的法
事,传递的讯息是看不见水的河流,他忧虑,不解,难以释怀,现在,一种神秘
的力量使他感到精神震撼,心潮滚滚地说:“就要这廊场,老巴子刚刚现了身。”
梯玛不顾一切想留下来生根,放下背篓,撩起被树枝剐破的衣衫,双腿一弯在斩
蛟谷跪下,两眼炯炯地说,“就在这里!”
黎爹柱耸了耸眉骨,道:“不知井泉溪涧远不远?”
“一个龙头对着你,还愁山水流不进屋?”夏七发指着脚下,抖着一脸鼠窝
状的胡子说,“用石头砌起来,这些都是水田。”
黎爹柱相信夏七发的智慧,那独孽畜出蛟发洪,官司没搞赢,被枷在岩头里
万古千年,神仙打架小民遭殃,梯玛是半仙,无所畏惧,他却担心蛟龙伏法的地
方于黎家不利,悄悄对老婆讲:“子孙发起来,像竹笋一样快,山泉到处都有,
一个地方住不下这么多人。”说罢,举枪放了一炮。大儿子妈武飞快地钻进树丛,
拎出来一只中弹的野羊。
“飞籽成林,你还可以往里走,江边每年那么多黄连,都从这一带山场挑出
去,是个生财廊场。”聪明的夏七发抬起头,望着苍翠的大森林,深邃的眼里闪
着亮光,快步走到一棵四米高的阔叶树旁,扳下一根树枝递给黎爹柱道,“带根
背橛树杈子,就是这种,禹王菩萨取的名,老巴子不喜欢它,一挨就倒绒,竖不
起毛来。”
鸟兽虫鱼、山川草木的名字,都是禹王治水泄洪后挨个取的,黎爹柱知道,
摸着神奇的背橛树杈子,满心欢喜。
夜里两家人用野羊美美地打了一顿牙祭,夏七发掐着手指,严肃地教会黎爹
柱威猛的祖师诀和娘娘诀。这两个神,任何法事前都要首先请起,在关键时刻驱
鬼降魔。特别是娘娘诀,对一切魑魅魍魉都有震慑作用,但模仿的是女阴,一般
不轻易示人。考虑到林中阴气重,夏七发将两个神秘的法诀,传授给乡亲护身。
第二天黎爹柱拿上那根背橛树杈子,领着家小走向古木参天的森林腹地。经
历了两个日落,又见大红大绿满世界喜庆,他在一块阳坡的巨石旁,用柴刀砍出
一块空地,陶九香拿木棍捅下一堆野果,三个儿子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一
个十三岁,歪歪斜斜地躺在树下,吃着野柑子和山葡萄,全部疲惫不堪。天色暗
下去,只能看到山和树林黑黝黝的轮廓。黎爹柱拿火镰的钝刃擦击火石,点燃火
绒把茅草引燃,迅速放进马桑枝和松树毛架起的柴堆,晚风一吹,火苗熊熊地蹿
了上来。相传,马桑过去曾是参天大树,人们能顺着它爬到天上去,因为受到神
的诅咒,变得又弯又矮,世世代代给山里人当柴烧,着火非常快,陶九香烤起黎
爹柱现打的野兔,聚精会神地翻动猎物,守着即将到嘴的美味。一只巴掌大的虎
斑蝶趴在岩坎上歇息,被红红的火光吸引,抖翅飞了过来,在俩人头顶上盘旋。
黎爹柱舞起手臂驱赶,虎斑蝶翩翩绕到一边,一会儿,又飞回到他面前。陶九香
盯了一阵子,伸出脏兮兮的手掌,小声道:“大蝴蝶呀大蝴蝶,如果你是从祖宗
那里来的,请飞到我的手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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