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最后的巫歌(22)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陶九香刚把话说完,黄黑相间的蝴蝶竟直直飞过来,
停在她摊开的手掌上。黎爹柱惊奇不已,目不转睛看着老婆掌心,心里掠过一丝
疑惑,也像陶九香那样祈祷:“蝴蝶,如果你真是从神那里来的,请飞到我的手
背上。”说罢慢慢翻过手掌。只见蝴蝶动了动细腿,一抖翅飞向黑暗中。“我真
笨!”黎爹柱睁大眼睛,后悔地拍打着自己的腿,“你证明了一次,我还要你证
明,我真笨!”
一切都历历在目,那个富有纪念意义的夜晚,肥大的野兔在火苗的舔舐下嗞
嗞流油,散发着令人垂涎的香味,风木水火土和星空还是洪荒时代的样子,黎爹
柱把一块窄窄的地面烧热,让老婆儿子趁着余温睡在地上,自己抱着猎枪守在火
堆旁,彻夜难眠。天一放亮,勇锐无比的他就挥动柴刀,从巨树上劈下枝杆,长
短砍成一个模子,三个毛发蓬乱的儿子跑上跑下,和母亲一起搬运,像蚂蚁筑窝
似的,用树枝柴块做墙,在神灵显现的不毛之地,搭起一个史前风格的三叉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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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过去,黎家今非昔比,坐落在更古坪的气派的院宅披红挂绿,隆重迎接
一个山里男人绵延香火的重大节日的来临。山风干燥而凛冽,四周的沟壑还盖着
一层白雪,贴着黎家封条的花轿终于从花椒湾出发,轿夫们颠上颠下,前呼后应
地向更古坪走来,十几担嫁妆挑子紧随其后,唢呐和锣鼓交替歌唱:呜哩呐呀呜
哩呐,接个媳妇来烧茶!似悲似喜,人神同谛。
金氏是望门寡,按说该坐黑壳花轿,但她貌美如花,激起了妈武的爱情梦幻,
硬要用红轿去接。正月初八,十七岁的她身穿大红“露水衣”,头搭大红盖头帕,
帕子四角各系一个铜钱,戴着银项圈、银手镯,由一个远房表哥背出堂屋换鞋。
金绍三夫妇不希望女儿带走自家的财星,目送她脚不沾地,一尘不染从堂屋到朝
门,在吹打声中钻进黎家抬来的大花轿。
虽寒意刺骨,金氏的心却被暖洋洋的春风鼓荡着,面孔微微发烫,眼里的春
色迷醉了与世隔绝的原始森林。她刚刚被一条白棉线给开了脸,感到皮肤有点微
微痒痛——张三姑手嘴并用,拿棉线在她脸上左拉右扯,像一个熟练的弹花匠,
“刷、刷、刷”很有节奏,一会儿就麻利地把她从娘胎里带来的茸毛全部拔光。
然后是剪眉,她的眉毛弯弯,又顺畅又整齐,张三姑不知道怎么下剪,只好用笋
壳毛烧的灰兑点桐油照着描了描,一张面孔格外光滑明亮,红扑扑的,看呆了满
屋男女。
一干男女上了更古坪的山道。
“来了!”妈绥跑进院宅报信,和他个头差不多的弟弟妈貉紧跟在后,俩人
一身校服,洋气时髦,和新郎妈武一样惹眼。嘻嘻哈哈的乡亲马上安静下来,夏
七发在一张陈列香烛酒果的方桌前微笑恭候,待花轿停放稳当,立即拱手作揖,
快活地唱起来:“钱财一回白如银,特来回送车马神;娘家车马请回转,婆家车
马出来迎;天煞请归天宫去,地煞请归于九冥;白虎神君来到此,诸般神煞尽回
避。”一边唱,一边捉起早就准备好的公鸡,掐破鸡冠,往装酒的碗里滴血,然
后将公鸡向花轿后面扔去,酒也奋力泼到轿上,金氏从娘家带来的晦气着着实实
被挡在朝门外,剩下一个干净喜气的人儿跨进堂屋。
金家请经验丰富的工匠朱顺做押礼先生,这是有史以来,密林里最繁文缛节
的婚礼。黎家院坝宾客盈门,夏梯玛在堂屋门口站着,和朱顺一问一答比古斗智,
把人们引过去围观。
“愚下少才,不懂就问。”多次替人送亲的朱顺出口成章,比读书人还文质
彬彬,“男女婚配,何人所兴?哪个皇帝,兴种五谷?哪个皇帝,制作衣巾?”
“愚下是个孬马马,叫花子背篓不经刷。”夏七发满脸谦虚,也像秀才那样,
长衫子整整齐齐,满口周公制礼,“男婚女嫁伏羲始,播种五谷神农兴,轩辕皇
帝衣巾制,若有答错请纠正。”
朱顺有备而来,煞有介事,伶牙俐齿客套不完:“姑娘自幼少家训,举止迟
缓腿不勤。若有粗言高低语,公婆妯娌多担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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