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最后的巫歌(25)
楼板吱嘎吱嘎地响了一夜,妈武没有丝毫倦意,脸上泛着幸福的油光。半个
月下来,陶九香眉心竖起个一字。每天早上,她走出自己的房间,总要仔细观察
妈武的眼神。儿啊,她说,你眼圈都是黑的,去把桌上的阴米蛋吃了。再瘦下去,
我让你们像老巴子一样各住各!
这话给妈武极大的威胁,惶惶不安了好些天,一个明媚的下午,俩人一起去
金家回门,几天后从花椒湾回来,妈武跨进朝门便叫:“爸爸,歇洞乡闹神兵,
杀了人了!”
黎爹柱正蹲在堂屋门口抽烟,听到这个消息有点紧张,因为歇洞紧邻黄水,
他皱着眉问:“神兵几年前,不是被杨森军长打到利川去了吗?”
“又闹起来了!”妈武粗声粗气地说,“歇洞乱搞整,十八岁以上都收壮丁
费,不交就派乡丁进屋牵牛。一个姓梁的篾匠降神,自称梁大菩萨,用五个指头
裹上枸皮纸,蘸上菜油烧叫大家看,说天兵天将,护法神灵保佑我,牛头马面,
阴兵阴将做甲兵,信者免刀兵……”
黎爹柱一愣,问:“烧坏没有?”
“一点没有烧坏。”妈武有些激动,佩服地鼓着眼睛,“他说虎神菩萨叫他
诛团防,打税卡,整富豪。”
黎爹柱打断他:“多大年纪个篾匠?”
“四十多岁。”妈武咕噜噜喝了一口水,擦擦嘴,着急地向父亲描述,“很
多人赶去烧香,和他一起唱大风呜呜吹,钢刀满天飞;扁担花在跳,羊崽崽在叫。
前天晚上,篾匠领着十几个人偷袭歇洞团防,每个人拿把马刀,包块头布,弄死
了哨兵,进屋见黑头就砍。”
山里人喜欢操练神兵,跟随者腰缠神符,自称虎神附体,打起仗来只进不退。
官文常讲有虎咒入城,骚扰生灵,民心摇动,一百多年时兴时灭,屡剿不绝。黎
爹柱双目圆瞪,他早就听秦保长说过。
妈武道:“团防兵正在睡觉,醒转来不知发生了啥事,乱作一团,被砍死二
十几个。篾匠提走几十支枪,把房子也烧了,现在一条街上惊慌失措,大户们都
怕被抢。”
“歇洞团总呢?”黎爹柱不安地问。
“说去了县城,没有捉住。”妈武从背篼里往外拿金绍三带给父亲的烟叶,
讲述自己一路上考虑成熟的建议,“爸爸,歇洞离黄水这么近,我们家修一幢碉
楼吧,必要时躲匪,平时就当我和金妹的住房。”
黎爹柱瞅了儿子一眼,慢慢地站起身,点头答应:“可以,你要出点洋钱。”
他听说神兵里什么人都有,除了穷困饥民,也有兵痞流氓;既要劫富济贫,又常
滥杀无辜,驱鬼遣神所向披靡,在歇洞一闹,黄水还有清静?自己虽然没有积下
民愤,算不得恶人,但一夜暴富的故事刺激着远近乡民,这主意绝对不错。
妈武说:“我可以出一半洋钱。”
黎爹柱立即让长子去黄水请大师傅朱顺,给黎家修一幢坚固的石碉堡。
七八个匠人在朱顺的带领下再次来到更古坪,花了一天工夫考察地势。大师
傅朱顺围着院宅转来转去,在离院宅百十米远的地方,看中一块巨岩,点燃一炷
高香,郑重地祈祷:“神威浩浩,圣德昭昭,弟子禀告,土地勿拗,提起大锤,
打破石包。”朝巨岩作了三个揖,正式在上面修筑碉楼。
秋天到来的时候,一幢四面临岩的石碉楼终于建成,大约三层楼高,虎视眈
眈地耸立在蓝天下,保卫着它的射程范围。楼顶放着滚木礌石,一块鸡蛋大的石
头,掉下来也有千钧之力。门板用铁皮包裹,足有三四寸厚。屋里铺着木板,四
面墙壁都有哨孔和炮眼,院宅及周围的动静一目了然。
碉楼三面森林密布,荆棘丛生。其间有一洞穴,危急时,可钻入藏身。另一
面有条用岩石砌成的陡峭石梯,大约四百米长,与院宅绕道相通。
“我担保它万无一失,东家。”朱顺骄傲地对黎爹柱说,“只要昼夜有人望
风,无论神兵魔兵,都奈它不何。”
一团沉甸甸的、体积庞大的云球,在蓝空中孤独地泊着,强烈的散射光,使
灰白的碉楼看起来令人目眩。黎爹柱瞅了很久,叹为观止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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