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最后的巫歌(29)
“隔河望见牡丹红,牡丹花上挂灯笼;牡丹怕的劈头雨,灯笼怕的旋旋风。”
无耻的回答在天上飘荡:“大河涨水小河流,一对斑鸠朝上泅;哪有斑鸠舍
得死,哪有情人舍得丢?”
男子马上唱:“天上无雨打干雷,壶中无酒摆空杯;你绳穿豆腐哄我提,绣
楼抽梯哄我呕。”
妈绥倒吸一口凉气,听那不要脸的姑娘回答:
“天上有雨才打雷,壶中有酒才摆杯;我若把你哥哥哄……”
三姑的男人听不下去,鸡嘴没有鸭嘴圆,哥嘴没有妹嘴甜,他爬进密枝飞歌
打断:“妹会戴花戴一朵,不会戴花戴满头;好妹连情连一个,莫连两个结冤仇。”
这边一唱,坡上的歌声拦腰灭了。
妈绥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羞辱和委屈,狂奔回院宅,他扔下佃户的衣服,
怒气冲冲倒在床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
“怎么了?没有看到人?”陶九香惊异地问。
妈绥抬起手臂擦眼泪。
“出了什么事?”陶九香微微瞪大眼睛。
“人家有人了!”妈绥哭丧着脸说。
“你说周家女子?”陶九香吃惊不已。
“和一个男的连歌,不是她是谁?”妈绥愤愤地回答。
“姑娘大了,都会被后生家盯着。我问问她老娘,定亲的人要懂规矩。”陶
九香皱眉感叹。
“我不想结婚!”妈绥生气地说。
陶九香注视着他,反驳道:“你让妈武替你交信,他念给我听了,哪样‘看
着你远去,我的心随那风儿飘荡’,你不结婚,想在县城当二流子?不晓得羞!”
“你们,拆我的信?”妈绥身子一震,脸色变得煞白,眼前的一切都在迷迷
糊糊地摇晃。他气得六神无主,浑身发抖,信是给一个女同学寄去的,因为他在
班上成绩最好,老师叫他帮助女生,面对落后的家乡,他本想约她一起去重庆,
半工半读见世面,母亲和妈武多野蛮啊。
“你听我说,这门亲事板上钉钉,牢牢靠靠,你要替家里着想。我叫周家管
好姑娘,他们前天还带信来,催我家早点接人呢。”陶九香拧了拧眉,严肃地说。
妈绥脸上满是疑惧,抗议地说了句黄水野蛮,沮丧地哭泣。
倒霉的日子,山里黯然的,不只一双眼睛。
周家住在油草溪附近的山窝窝里,是秦家多年的佃户,十六岁的周大妹像刚
出苞的嫩玉米,对小伙子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挖药人蒋耳毛遇见了,追前撵
后吹木叶,打口哨,净唱不要脸的歌:
妹是南山一枝花,蜜蜂寻梅满山飞;蜜蜂落在梅枝上,两翅摇摆不想回。
妹儿生得白又白,辫子像条乌梢蛇;走起路来风摆柳,见了想她半个月。
这黑脸青年刚进山不久,在离周家十里地的岩脚搭棚居住,大妹和小自己两
岁的二妹出门挑野葱,皱着眉毛,仰起脸蛋应他:“打雷落雨闪电光,鲢鱼游到
草鱼塘;鲢鱼不吃草鱼屎,幺姑不嫁贫家郎。”唱罢,拉着二妹就走。
蒋耳毛高高大大,眼睛看起来像溪水一样清亮,歌声像山雾一样执着:“哥
是高山小谷雀,有处飞来无处落;哪个小妹良心好?给把草来做个窝。”
叫花子要坐海参席,简直是痴心妄想。大妹提着竹篮,直截了当回答:“叫
声哥哥莫轻狂,你早晨没有四两盐;你家中没有半碗米,身上没有半文钱!”父
母希望自己放个殷实人户,一心讨好媒婆张三姑,想攀上黎家的高枝,已用手摇
纺车给她织好了陪嫁的蓝花布床单和麻布蚊帐,她都知道。
“你把我黄水不当街,你把我草鞋不当鞋……”唱到这里,蒋耳毛没了词,
眼里的亮光有些暗淡。
艰难的日子,诡谲的爱情洞穿了老林的平静。
5
周家男人老实,老娘比谁都精明,早在一个月前,就把二妹叫到跟前盘问:
“你为什么不和姐姐一起去背柴?”
二妹说:“有个男的给她唱歌,她叫我留在屋里挑花。”
周老娘问:“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二妹说:“黑黑的,高高的,四方脸,身上吊个羊皮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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