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最后的巫歌(34)
大家忧愁地跟着忙碌,等待着院宅里将要发生的事情。
鞭炮响了,带着硝石气味的烟雾,飘散在令人敬畏的空中。妈武知道今天给
弟媳治癫,叫团丁通知周太旺来看看妹子,自己也放下公务,和金氏从碉楼一起
过来帮忙。他后悔当初把妈绥的信给了母亲,早知妈绥和周妹拧不到一块,不如
由他跟县城的同学去重庆。
夏七发将随身携带的祖师棍插在案桌旁边,用一对古老的竹篼卦同神沟通。
夏良现全神贯注盯着父亲的手,那百年老卦极有韵律地落在地上,他蹲下去看清
卦相,跳起来呜呜呜吹响牛角号。
大巫小巫、芸芸众神都是夏七发的老相识,住在不同的空间,听到熟悉的呼
唤,又赳赳猎猎地一齐降临。
黎爹柱走到火塘边,往烧着的铧片下面加了两块青杠柴,夏七发打开麂皮袋,
拿出乱糟糟的根根草草,叫他熬一锅汤。
听见鞭炮和牛角号,疯媳妇一惊,开始哭闹挣扎,但是她根本动弹不了。
周太旺呼呼大喘跨进院宅,身后是两个飞奔而来看热闹的山民,他们在附近
采药打柴,听见牛角号,扔下扁背就跑,差点没滚下岩。三个人进门,看见夏七
发正对着水碗念念有词,一只手又比又画,五个指头柔若无骨,变换出许多形状,
还没看清楚,瞬间指头又变了,眼尖的周太旺也目不暇接。又见梯玛喝了一口碗
里的水,喷在两掌上洗洗手,用火钳将烧得通红的铧片夹到火塘边,刮了刮炭渣,
一手一块抓起来,直接放到院坝里。不紧不慢走了四趟,取了七块,在大家眼皮
底下,将铧片放成一个均匀的六边形,第七块摆在正中。
铧口无坚不摧,梯玛要在鬼神面前征服铧口,让邪神瞧瞧,究竟谁比谁厉害!
桐子油“哧哧”浇泼在红铧上,七块铧片蹿起高高的火苗,呼啦啦燃烧,好
像一片火海。夏七发挎好牌带,脱掉草鞋,脚板抬起来抹了抹油,然后将八幅罗
裙扎在腰上,两手举着祖师棍,从容不迫,赤脚踩到燃烧的铧片上,忽而摇风摆
柳,忽而前后浪荡,用变形的禹步,缓慢地跳起神舞。
夏良现在一旁鸣锣,晶亮的两眼一眨不眨,看着父亲举手投足。他知道父亲
已获得神通,除了天国菩萨,三皇族祖、鬼魂五猖都能看见。现在火里舞蹈的,
不是一个人,还有神农、有伏羲、有燧皇……愉快着呢,神灵的舞步,只有父亲
看得清楚。他很向往,想跟着学,但是现在父亲还没有给他传法,只有传了法,
成为正式的衣钵弟子,才有资格学这种本事。而且有众多讲究,三百六十五天只
有年三十可以练习,平时既不能学也不能练,练了就会出事。自己要到什么时候,
才能练到父亲这般程度呢?想起那些团头绅粮、姑娘媳妇崇拜的表情,他无比羡
慕,不禁看了看了妈武和金氏,但父亲强调不准瞟野眼,他强忍住杂念,尽量专
心致志照节奏打锣。
透明的火苗从铧片上腾起,在夏七发膝盖下红幡一样猎猎飘动。他的细腿充
满弹性,像两根跳跃的旗杆,韵律十足地蹈着摆成梅花状的铧片,好像走在田土
之上。一个古老的超时空,灵之来兮如云,神仙们说到就到,高兴地和他戏耍,
帮他一显身手。
妈貉目瞪口呆,听见两个采药打柴的山民叹服地议论:
“火越熊,梯玛越跳得欢势!”
“他比过世的吴梯玛,还要狠一火镰!”
最激动和亢奋的除了夏七发本人,还有疯媳妇周大妹。这女人两眼放着极亮
的光,嘴里狂叫着,如果没被绑着,肯定也要跳进火里,和梯玛比一比,究竟谁
更疯狂。
过了一会儿,火苗逐渐变小,梯玛酣畅地走下铧片,炉火纯青,毫发无损,
叫陶九香把根根草草熬的汤取出来。
夏良现又端来一个碗,里面是烧酒和松节油的混合物。梯玛埋头喝了一口,
包在嘴里,将已褪红的铧片拿起一块来,双手端着,走到正看得目不转睛、癫叫
狂笑的周大妹面前,“噗”的一声,将嘴里的液体向铧片喷去。只听铧片“哧哧”
作响,呼啦啦蹿起红红的火苗,带着一股白烟和松香的气味,嗞嗞地向大妹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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