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最后的巫歌(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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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蓝的天边淡入细细的微红。
大妹不知啥时候起来蒸热了玉米粑粑,她没有睡好,眼睛浮肿,头痛欲裂,
失神地看着吃饭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麻脸的男人身上。到黎家来祝贺过的乡邻,
又到秦家喝喜酒去了,鸡叫二遍,黎爹柱也和妈武、妈绥一起,领着孙福夫妇和
三个团丁,骑马去秦家挂人情。她本想给妹妹贺喜,但妈绥没有备她的马。
陶九香知道二媳妇性野,怕路上再出闪失,加上金氏也不愿见猎熊,婆媳三
人便一起守候在家。为了安全,妈武留下两个团丁帮着照看。
有几块连地该薅草了,距离远的小工得在黎家吃住,需要准备足够的食物。
吃过早饭,两个团丁提着一甑荞面粑粑,赶着十来只牛羊去了坡上。大妹低头洗
净碗筷,端出陶九香早已准备好的一木盆玉米和一脸盆荞子,放到并排的条凳上,
等金氏把屋檐下的石磨冲洗一遍,俩人配合,大妹握着磨把一圈圈地转,金氏把
玉米粒一瓢一瓢喂进磨眼——除了过年,每顿饭陶九香都要往白米里掺进玉米粉、
荞子面或土豆片。
粗重的石磨轰轰地响着,黄灿灿的玉米粉如细沙般从一侧磨缝流入磨槽,金
氏再用一把竹刷,把它们扫到石磨嘴下的木桶里。
几只鸡飞到盆里抢食,“汪,汪,汪”撵山狗叫着咬跑了它们,被陶九香奖
励了一根剩骨头。
永玉手里拿个山梨,跌跌撞撞扑过来,抓起一大把玉米撒给可怜的鸡,陶九
香把她抱回凳子上,到后院去做酸菜。她把两斤咸盐倒在一大盆干青菜上,像洗
衣服一样又搓又揉,准备腌到开春吃。想起最近发生的事,她长叹一声,一边揉
搓一边哼出来一首小调:“这山望着那山高,我们这里山最高;早上鸡叫我们起,
半夜三更也在忙……”
磨啊磨啊,大妹的的胳膊酸了,背着永玉的金氏和她换换,轰轰的石磨一停,
就听见了陶九香的小调,金氏竖起耳朵,陶九香又不哼了。
石磨继续转着,金氏眉梢带着笑意,问:“弟妹,妈妈刚才在唱什么?”
大妹无精打采地说:“不知道。”
金氏羞道:“唱的什么‘半夜三更也在忙’。”
大妹眼里没有一点光,黯然地重复:“不知道。”
金氏尴尬地收起笑意,认真道:“嫂子昨天对你说的话,你觉得灵不灵啊?”
大妹盯着转动的磨石,紧紧地闭着嘴缝。
金氏皱了皱眉。她知道大妹心里藏着事,想和她说说话,谁知她怪怪的,真
不知该怎么办。
到了后晌午,盆里的玉米和荞子全部磨完,陶九香端出热腾腾的饭菜。山里
人每天大都吃两餐,黎家以前也是,自从发家后,就像黄水坝的人一样吃三餐了,
但是干活需要早出晚归,中餐一般简单一点。三个女人坐在桌前扒拉。大妹吃得
很慢,陶九香道:“你要多吃点,把身体养好,等怀上伢再去看你家二妹,叫妈
绥陪你去,他骑马,你坐滑竿。”
大妹出神地盯着碗。
金氏给她夹了一块豆腐,调皮地对陶九香说:“妈妈,今天你在唱什么啊?”
陶九香一愣,威严地说:“祖宗的老歌,这山望着那山高,那山望着这山高,
我们这里山最高!”
大妹低头划碗,一言不发。
圈舍里传来嗯嗯哄哄、哼弄哼弄的声音,陶九香一听,明白怀崽的黑母猪又
把前蹄高高搭在围栏上叫唤。一口大铁锅里装着淘米水、薯藤、碎糠、烂菜和剩
饭煮的猪食,平时早一槽晚一槽,但是黑母猪要生了,饿得快,陶九香飞快地扒
完碗里的饭,起身用一个木盆给它舀食。
金氏抱过永玉喂粥,大妹默默在灶前洗刷,金氏知她不悦,随口劝道:“下
午没啥事,弟妹休息一下。晚上二弟回来好和他亲热,不要让婆婆着急。你二妹
二妹夫那里,妈绥早晚要带你去玩。”说罢把永玉抱进偏房的床上,拉上棉被躺
到旁边,一会儿,母女俩都睡着了。
大妹脸色发青,也回房间躺下了,但是眼睛却瞪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流泪
爬起来,在陪嫁的木箱里,翻出一条包头的长丝帕,在帕子一端拴把木梳,踩着
板凳将丝帕往横梁上一扔,等它从另一头垂下来,再把木梳取出放回桌上。在做
这一切的时候,她想起了蒋耳毛,想起自己一生当中听过的最美妙动人的音乐,
想起如诉如泣的树叶口哨,一个又酸又热的东西堵住了喉咙,她撩起衣角,最后
擦了擦泪,在丝帕吊下来的一端挽两个结,义无反顾地把下巴挂上去,脚下一蹬,
带着满腹的屈辱、伤心和绝望,以及对情人的思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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