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最后的巫歌(39)
金氏一觉醒来，见陶九香从坡上背回来一背苕藤和猪草，忙给她接过去。
“你弄吧，全部切成细料。”陶九香说罢，冲洗干净手上和镰刀上的泥，坐
在火塘边，托着脸，看金氏蓝布衫子有节奏地晃动，用一尺长的生铁砍刀，把鲜
嫩的草藤刷刷地斩切成料。整齐有力的挥刀剁草声使她沉下眼皮，迷迷糊糊入了
梦乡。
剁草声一停，陶九香就醒了，起身做了一甑粑粑放在锅里蒸上，然后洗了一
筐土豆，切片放在盆里漂着，给晚饭作准备。家里没别的人，她从偏房里抱出永
玉，牵着她在地上学了一会儿步，说：“走，去看你婶婶。”祖孙俩缓慢地上了
楼。
金氏把草料倒进大锅，加进水和碎糠，捅火熬煮猪喜欢的食物，然后舀出米
和荞子面来，又焖了一罐香喷喷的人吃的晚饭，纳闷太阳都落坡了，大妹怎么还
不下楼。
突然，她听见陶九香声嘶力竭尖叫了一声，心里格登一下，以为弟妹又发癫
了，锅铲一扔就往楼上跑。
永玉瞪着眼睛坐在走廊外，正舞着小手爬起来，歪歪倒倒地向前走去。金氏
迈过她，冲到房间一看，吓得目瞪口呆：周大妹眼球突出，舌头伸到下巴颏，龇
牙咧嘴在梁下吊起，陶九香正往板凳上爬，上去抱人。
“妈！”金氏叫起来，声音都变了，手忙脚乱地上前同陶九香一起把还有余
温的大妹放下来。“还是热的，早来一会儿就好了。”陶九香看着那张愤怒、狰
狞的脸，嘴角一咧，懊恼地说。
3
金氏抱起永玉下了楼。她跑得飞快，大步迈跨陡峭的石梯。团丁崔四在碉楼
上愣愣地想，出了什么事啊？女人慌成这样？金氏抬头看见他，心惊肉跳道：
“周妹上吊了，来两个人！”
崔四呆了一瞬，拉着刚背枪的里都跨下石阶，金氏却把永玉递过去，气喘吁
吁地说：“叫人盯着崽崽。”崔四反身上楼，把永玉交给厨娘冉氏，跟在里都和
金氏后面，连跳带奔地往院宅跑去。
周大妹已平放在床上，俩人冲上楼，看见那张脸，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媳妇啊，黎家没有委屈你啊！”陶九香又气又急，一边流泪，一边拿一张
稻草纸把二媳妇的脸盖上。
金氏点燃一盏桐油灯，端上楼，在屋外叫崔四放在床下。两个团丁赶着牛羊
从坡上回来，发现人全部围在走楼上，上去一看，都愣住了。
所有的人下了楼，围在火塘边，表情十分骇异。
这个女人究竟是活鬼还是死人？循着她在更古坪的足迹撵下去，一条不太长
的路，是那样恐怖阴森。陶九香恍惚道：“叫妈绥回来。”
金氏含泪道：“妈武说如果雾小，吃了晚饭就摸黑回来，我看见今天月亮大，
他们肯定要上路了。”
陶九香悲叹一声：“也得通知周家的人啊。”
金氏沮丧地说：“他们在办喜事……”
陶九香凄然中夹杂着困惑，不断抬袖抹泪，无助道：“有什么办法？她不愿
给黎家当媳妇。”
里都说：“怕是被树神拿了魂。”
崔四说：“那岩梁树阴得很，迎亲那天从干沟桥过，就听见几句小调，黎队
长还放了枪。上次去找人，正看见新媳妇咿咿呀呀对它唱歌，老树在风中哈哈大
笑，硬像是一个有心，一个有意。”
里都说：“我也听见的，新媳妇对它唱：‘唱首山歌给树灵，问你有灵没有
灵？有灵与你成双对，无灵各自转回程。’”
崔四恐怖地问：“是这样唱了吗？我隔得远，听不清落头。”
里都瞪着又大又亮的眼珠，说：“好像听见是这么唱的。”
陶九香伤心地说：“赶紧通知周家。”
崔四对里都道：“你去，路上就能遇到黎队长他们。”
陶九香怕夜里马看不清楚啃到毒草，把一个装着草料的背筐拿进屋，在筐沿
绑上长长短短四把刀，递给他几个新蒸的荞粑，叫他去牵马。
天色暗了，里都感到害怕，靠着明晃晃的刀刃和长枪壮胆，终于举着火把，
领着一条撵山狗，骑马去了油草溪方向。
森林里树木长得那样密，大大的月亮也只能透进来一点点光，里都的眼睛习
惯了黑暗。走出大半程，前面隐隐出现了火光，也响起了马铃，撵山狗摇着尾巴
拼命往前蹿，里都知道是妈武他们到了。走近一看，果然是他们八个人。走在前
面的妈武喝得一脸通红，听见熟悉的狗叫，又看见火把，知道事情不好，吃惊地
问：“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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