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最后的巫歌(49)
其中有这样一个说法:一个猎人,夜里梦见一位白胡子老头。老头告诉他,
森林里某棵乌桕树下,有一株神草,挖回家栽种能发大财。猎人第二天醒来,照
着梦中的提示进老林寻找,果然在一棵鳞甲满身的乌桕树下,看见一大蓬深绿色
的植物,不知生了多少年了,年年种子掉在地上,又在周围发出碧绿的幼苗,越
长越茂盛,足足有一个脸盆大小。
猎人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回家,移栽在屋前的一棵红杉树下,把其中的一蔸,
连枝叶带根茎拿到县城药铺去问价,掌柜喜出望外,说是古今寒药的上品,给他
一大串铜钱。猎人这才醒悟,白胡子老头正是白虎神变的,自己得到的,是一蓬
摇钱草。他没有对外人说,每年种子成熟,总是亲自采集,一颗也不肯送人。但
他的女儿知道这个秘密,出嫁那天,偷偷在自己的绣花鞋里藏了一把种子,这才
有了山民手里的连种。
神灵指点的植物,给山民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变化,黎爹柱坚信,只要还有
连秧,黎家就不怕翻不了身,虽然如今卖不出去。
这天中午,他顺着树林,往一块快到采挖期的连地走去。那地能收一担多鲜
连,烘干除须脱毛以后,也有一箩不止。价格一跌再跌,他要考虑挖还是不挖。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林里传来隐隐约约的笑骂,仔细一听,是妈绥的声音,还夹
杂着一个女人的嘻嘻声。他分开树枝放轻脚步,伸着脖子往里一望,是孙福屋里
的,气得脸色发青,退了下来。
他气冲冲地走回院宅,从猪圈里拿起一把杈头扫帚,转身在粪凼里蘸了一下,
举着这把臭烘烘的大扫把,分开树枝,好像老鹰扑鹞子一样,猛地朝那对苟合的
男女打去——
“畜牲!”黎爹柱骂道。自己早年虽然也在地里浪过,但捉的是个人老婆,
想到这里,他又蹦起来,举着臭大扫把第二次向妈绥扑去。这孩子自从读书识字,
就被像圣人一样供着,现在他深深地失望,感到怒不可遏。
妈绥又羞又惭,跟在孙福媳妇身后落荒而逃。
黎爹柱一边往回走,一边大声骂。
惶恐不安的妈绥晚饭后才回来,陶九香狠狠训了不争气的儿子一顿。
黎爹柱不理睬跪在床榻板前的妈绥,阴郁地躺在柏木架子床上吸烟。床是当
年朱顺亲手给黎家打造的,红漆点金的床沿上,层层叠叠雕刻着猛虎下山和奇花
异果。他死死盯着堂屋正在上漆的两口柏木大棺材,看着孙福仔细扫刷漆面,他
有生第一次感觉到衰老和死亡之气,突然格外想念小儿子妈貉。更古坪什么消息
都听不到,也不知这孩子到了哪里,弄死了几个日本鬼子?打起仗来,子弹可不
长眼睛,但黎家男人命大,妈貉定会平安无事。想着想着,他鼓起眼珠子就迷糊
了,看见妈貉躲在一块岩嘴后面,画着太阳粑粑的日本飞机在头上冲,飞着飞着,
像苍蝇一样撞落在岩头上。黄衣黄裤的鬼兵成群结队扑上来,妈貉像打猴子一样
放枪,把前面的放倒了,后面的又紧跟上。妈貉不停地打,鬼兵不断地冒,好像
喝了梁篾匠的神水,只前进不后退。他看见妈貉身后,还有许多穿黄军装的同伴
也在射击,子弹嗖嗖地飞,就是挡不住像豺狗一样不慌不忙、越逼越近的鬼兵。
黎爹柱焦急啊,这时,突然一片可怕的寂静,枪声奇怪地消失了,昏天黑地,遍
地死尸。空气紧张得让人窒息,他看见妈貉和同伴与鬼兵搅在了一起,那鬼兵的
帽子被扯掉了,披头散发,想用刺刀捅妈貉的胸膛。黎爹柱感到那刀就是对着自
己捅过来的,他敏捷地躲开了,鬼兵举着刺刀还想捅,黎爹柱夺过那刀,像杀猪
一样狠狠结果了这个杂种,刺刀抽出来,喷出很多很多的血,鬼兵竟也喷出人血,
感到解恨也感到奇怪,却听耳边大叫,“老巴子!老巴子!”是陶九香的声音,
“你鬼叫鬼叫的,吓人。”
“日本鬼子一群群的,啊呀像神兵一样,不怕死,妈貉扎实了。”黎爹柱揪
着胸口说。
“这孩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只有靠老祖宗保佑。”陶九香惶惶道,眼角
湿湿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