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最后的巫歌(50)

　　“祖公祖婆保佑我儿。”黎爹柱愣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他的话被
窗口的晚雾听到，那轻薄的白气在更古坪盘桓了一阵，飘飘荡荡、游游移移地往
东去了。

　　3

　　第一抹霞光刺破黑暗的天宇，黎妈貉站在逶迤的山峦之上，千沟万壑中，很
多和他一样的士兵钻出山洞，登上附近的高处。

　　这里看不到黄水，只能看到长江在峡谷之间猛然转身，一方矩形玄武岩矗立
在高岗上，活像一道巨大的令牌，相传盘古开天地时专门放在这里，诏令奔腾的
长江在此来一个大拐弯，冲出峡谷向东而去。

　　群岭之巅，沐浴干净的军官站在一块岩头设的案子前筛酒焚香，虔诚地注视
着三缕青烟升起，飘散在空中，然后以膝触地，匍匐在列祖列宗灵下，向高高在
上的苍天祷告——

　　陆军第十一师师长胡琏

　　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

　　我今率堂堂之师，保卫我祖宗艰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顺，鬼伏
神饮，决心至坚，誓死不渝。苍苍者天，必佑忠诚……

　　火红的光点在云里漂浮，渐渐金光四射，洒出一天霓霞。

　　两岸绝壁对峙，重峦叠嶂，所有过往船只，必须在此拐万里长江上最大最急
最危险的一个弯。妈貉从历史课上得知，神秘的巴国曾凭此天险，屡屡将楚国挡
在三峡之外，现如今巴楚男儿一起跪在石令牌下，在朝阳从东方升起的一瞬，叩
首祭天，发誓不让日本鬼子进入长江三峡。

　　黄水人自称巴人后裔，妈貉对这个问题一直有些好奇，传说巴国从诞生的那
一天起就东侵西掠，没有一个固定的疆界，也没有一个稳定的中心。白虎神廪君
执剑乘舟带领族人走出鄂西石穴，沿苍茫的清江逆流而上，从未停止过战斗：为
开疆拓土，放弃云雨之欢，射杀浪漫多情的盐水女神，占着她的领土和全部盐矿，
又因致命资源招致无数战事，频频变换族名沿长江及其古支流逃亡，不知所终，
引起许多推测和传说。

　　硬仗就要开始，妈貉等得有点不耐烦。他只打过猴子、野猪，没杀过人，但
他不会手软。这些天来脑子里反复放着日军的兽行照片，其中一幅，是一位姑娘
双腿被日军用皮套高高绑在椅子扶手上，一丝不挂，裸露的下身正对镜头留影。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女人光身，第一次满足好奇，看见的竟是被鬼子轮奸后的
光身，他愣了，又悲伤又愤怒，姑娘不知忍受了多少鬼子残暴的蹂躏，短发下的
圆脸低垂着，他看见那浑圆的乳房和痛苦的生殖器，心里一紧，默默地流泪，狗
杂种，他要杀了他们！还有一幅，是得意的日军一手拿军刀，一手提着刚砍下的
中国人的脑袋，他那个难受啊，不砍下鬼子的脑袋，不解其恨！

　　连队踞守的关隘叫老娘娘口，从宜昌过来的鬼子，要想控制石牌要塞，老娘
娘口是必经之地。工兵去年就在山上修筑炮台，炮筒之下，峡江大拐弯一目了然，
这是远古地理产生的奇观，日舰若逆流进来，可以照舰头打一炮，再照舰尾打一
炮。

　　妈貉入伍后，被送到云阳急训，苦练两个月才分配在国民党第九十四军某连，
驻扎在这距西陵峡二十多公里的山上，他枪法好，脑子灵，领了一架崭新的机枪，
此刻，俯视着“V ”字形的江面，豪情万丈心旷神怡。想起更古坪的青山翠谷，
感到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兴奋，他要大干一场，把日本鬼子像草人一样打倒，让父
母和兄长都为他骄傲。

　　“江山如画，不知日本有没有这么美的地方？”一个战友在身旁问。

　　“有又哪门个？”妈貉瞅他一眼，心想：难怪日军拌蛮西侵，鬼子死在这里，
也算几千年等一回，可惜弄脏了风水宝地。

　　“他们肯定没有，才来中国抢啊。”战友说。

　　妈貉一愣，挥舞拳头喊道：“我要把东京炸成废墟——！！！”

　　身边的石头好像明白他的心情，呼呼地撞响一阵山风。

　　江上有百姓扔的稻草，江底沉有许多水雷，用绳子拴在岸边的石礅上，山上
埋伏着迫击炮排和重机枪排，几十个山洞全部成了炮洞、机枪洞。听说日军来的
是野战部队，凶悍狂傲，有“钢铁野兽”之称。管他兽兵鬼兵，要破老娘娘口，
妈貉想，除非从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豁出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子，就这么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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