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最后的巫歌(51)
他想起了更古坪的父母,想起他的家,有些内疚。走的时候怕家里不答应,
事后才捎信回去,现在他惦记他们,知道自己牺牲了,他们要难过很久。但是,
如果不亲手杀几个日本鬼子,自己更加难过。天色暗了,群鸟归林,密集的鸣叫
和更古坪一样,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缕山岚,在他额头上亲了又亲。
4
古历四月开始,大峡谷好像有办不完的红白喜事,枪炮放放停停,响声震天。
最后一批村民刚被遣散,画着太阳粑粑的飞机就从宜昌方向飞过来,像满天繁星
在移动。
群岭逶迤,层峰叠峦,俯冲不便,日机三架一组,排成一字往下投弹,重磅
炸弹和燃烧弹盲目倾泻,如同密集的流星雨和陨石阵。
满山起火,爆炸声惊天动地。
高射炮弹也从鬼子基地飞过来,把屹立亿万斯年的岩石炸得粉碎。
妈貉呆在岩洞里,为山崩地裂的架势震惊和好奇:狗日的鬼子又凶又恶又猛,
天都要整垮一样。
巨雷般的爆炸声持续了几个钟头,终于消失,天地寂静,令人不安。
战争的炮火远比生打喜放的鞭炮恐怖。
通往老娘娘口的山路狭窄而陡峭,盘根错节的草木土石被炸翻,布满了一种
杀气和凶险,妈貉从炮眼里望出去,黄压压的鬼子像豺狗一样,从远处拥来,不
慌不忙逼近火力线。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机枪响了,山上冒出暴风骤雨
般的子弹,将成群结队手持冲锋枪的鬼子筛孔一样射穿,相对距离只有十几米,
钢盔下的鬼脸妈貉都看得见。
虽然弹如飞蝗,鬼子却只进不退,前面的栽倒了,后面的又跟上,前仆后继,
嚎叫着还击,像神兵一样不怕死。一部分冲到洞前才倒下,不停地抽搐,样子诡
异别扭,身上的枪眼直冒血沫和气泡。无常在煞气连天的山头上摄魄勾魂,慌慌
张张地抖着铁锁链,累得有些抱怨。
日头暗淡无光,天空异常阴沉。子弹嗖嗖直飞,在大树身上留下黑鳞一样密
集的弹痕,洞口旁边,一棵磨盘粗的老树被炮弹炸断,暗红色的树心像兽肉一样
露出来,熏制在硝烟中。
妈貉血脉贲张,枪管打得发烫,却不感到在杀人,只觉得自己在打鬼。夏七
发和父亲都讲过,老巴子嘴边有一根胡须能够开天眼,可以看到人的本相——见
人现猪相羊相就咬,现人相就不咬,狗日的鬼子吃人饭拉猪屎,老远都能闻到畜
生味,他扣着扳机打得如痴如醉,好像嗜血的白虎蛮神显灵还魂。
鬼子一次又一次疯狂的进攻被打退。
死去的战友被抬到只剩下半截身子的老树旁,像柴梱一样码着。妈貉第一次
看见这么多尸体,心中止不住哀伤,仇恨在脑海燃烧。
师长在电话里喊:大家死守阵地,报效祖国,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
一滴血。排长清理剩下的武器弹药,让每个人都有一挺轻机枪和一箱手榴弹,另
配一把步枪或匕首。
“狗日的鬼子,是有两下子。”班长沉默半天,说,“弟兄们作好准备,攻
上来就和他们拼刺刀,人在阵地在,宁死不当俘虏。”
吃过早餐,九架日机又从宜昌方向飞来,长着眼睛似的狂轰滥炸,迫击炮炮
手全部牺牲,重机枪排伤亡惨重,掩体和工事破坏殆尽,早餐前还在鼓励大家、
叮嘱人在阵地在的班长也阵亡了。
黄衣黄裤的鬼子第N 次进攻,狡猾地以催泪瓦斯压住火力,一团一团的白烟
好像魔鬼哈出的毒雾,在阵地上弥漫,妈貉和战友们不停地流泪,鬼子趁此掩护,
举着雪亮的刺刀突入阵地。
随着不长眼睛的手榴弹脱手,妈貉与同伴持刀扑上去,与鬼子迎面搅成一团。
一个鬼子的帽子被挑落,呀呀嚎叫着,披头散发,举刀刺向妈貉,妈貉把腰
一闪,朝前扑的鬼子后颈乱扎两刀,猩红的血沿着刀槽喷射到了他身上。另一个
鬼子从侧面向他袭来,妈貉往后一让,刀尖划破了他的右肋,他敏捷地还击一刀,
刺进这杂种的左腹。刺刀铿锵碰撞,濒死的惨叫、厮杀的吼声随低沉的山风飘散。
双方杀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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