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最后的巫歌(56)

　　烈士简介讲，妈貉最初在云阳整训，后到湖北作战，担任机枪手，毙敌上百。
碉楼劫持案还没有线索，凶讯却白纸黑字报来。他鼻子一酸往下看，抚恤名单上
面还有孙福的三兄弟、周家二娃子和妈绥的舅老倌何万万，没有音信的孙老三原
来一直随部队在河南作战，一年前所在班与日军惨烈搏斗，光荣捐躯；周家二娃
半年前在湖北大别山殉国；何万万是个神枪手，在河北战场牺牲于日机轰炸。

　　日他娘的日本人，活剐了都不解恨，他简直想亲赴前线，但是千年古镇需要
自己，几天前还有一份要件送来：县上向黄水急调二十五名壮丁。

　　下了半天雨，下午终于亮晴，因为不逢场，茶馆弥漫的水汽和烟草气味稀薄
很多，妈武没有理会老板的逢迎，悲愤地在八仙桌边坐下。乡长给每保分配去两
个壮丁名额，把催办的任务交给他，称病告假了。问题是，半年前送走的几个壮
丁偷偷摸摸逃回来，东躲西藏，控诉不是挨打就是挨饿，动摇其他青壮的决心，
全乡十一个保，一共报上二十二人，金氏的远房表哥也在其中，还剩三人没有着
落。各户散居，又不能翻山越岭去捉人，他刚刚当上团总，实在舍不得离乡，面
临这个史无前例的挑战，真是气急败坏。好在九保的保长冉洪尤把三个人送来了，
其中两个是黎家的佃户。因为九保分辖花椒湾，人口较集中，冉洪尤连哄带吓，
谎称黎团总亲自交代的，不去就杀一儆百，终于把他们说服。冉洪尤也学会了狐
假虎威，妈武苦涩地琢磨，这事到底应该夸奖还是惩罚，突然发现门外走来两个
陌生人。

　　在他眼里，黄水人的脸上都贴着标签，一望便知。这两位看样子有五十多岁，
一高一矮，穿着破旧的长褂，缠着青色的土布包头，风尘仆仆的样子，明显是外
地人。他们在长板凳上坐下，要了壶茶，高个的说：“来龙深远，去脉奔腾，是
大富大贵之地，但从山脚到山顶，哪一处有真穴呢？”矮个的说：“应该在山顶，
地高人贵嘛。”高个的又说：“山腰未必不行。”

　　妈武一愣，明白遇上了“赶龙匠”，就是阴阳行家，他注视着他们，忧伤地
问：“有什么争执不下的事，能不能说说？我是本乡团总。”

　　矮个的赶龙匠从板凳上站起来道：“幸会团总，我俩捉脉望势多少年，这次
从鄂西长阳来，走走停停，撵来撵去大半年，才追到黄水。”

　　妈武恨恨地问：“日本飞机在宜昌屙崽崽，前辈怎么过来的？”

　　矮个赶龙匠卷卷袖子回答：“水路不行走山路，我们想看看，祖脉支干纵横，
有没有一个可以驱妖降魔，扫荡鬼酋的龙穴？”

　　妈武咬牙切齿说：“收获如何？”

　　高个的赶龙匠啜了口热茶，用指头点着八仙桌回答：“此脉从云中发来，经
过鄂西长阳，如同一条活龙翻滚爬行，到了这一带就像到了站。”

　　他的矮同伴重新坐下去，道：“我们从太祖山追到少祖山，走破了十几双草
鞋，有没有龙穴，还要继续勘察，先在街上休息两天。”

　　妈武对面的崔四突然插嘴：“那样的龙穴世间罕见，绝对不好找，其他宝穴
倒可能有。我听到过一首民谣：‘巴子岩下有穴地，大尖山的小尖山，牛头山的
马鞍山，两个鲤鱼跳金滩，哪个找到这穴地，十个儿子九个官。’”

　　“我哪门没听说过？”妈武淡淡地问。

　　崔四说：“你去问佃户，老一点的都知道。”

　　“只要望得见巴子岩的地方，都叫巴子岩下，我们家有几块地也在下面。”
妈武深深地蹙着眉头，自言自语。

　　两位赶龙匠面面相觑，商议道：“明天就去探穴。”

　　妈武寻思，找到一块风水宝地，兑现自己的承诺，也许会弥补父母失去妈貉
的悲伤，马上开了茶钱，叫崔四回去通知几个弟兄，明天敲锣打鼓把壮丁送走，
然后告诉两位赶龙匠：“不瞒前辈，我正要为老父找一块好阴宅，若找到了真穴，
几百块大洋不会吝啬。”

　　天色渐暗，高个的赶龙匠向妈武要过黎爹柱的八字，抬头感慨：“江山藏佳
穴，留与有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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