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最后的巫歌(59)
妈绥从梁上取下块腊肉，用火钳夹到火塘上嗞嗞地烙皮，问：“前辈从鄂西
来，晓得部队在那边打仗不？”
矮个赶龙匠道：“哪门不晓得？我们从清江出发，走到石牌遇到开仗，被部
队喊去拴水雷，还把稻草捆、干柴捆扔进江里，缠住日本军舰，到底打胜了，江
水都染红了。”
高个赶龙匠说：“日本鬼子慌起撤离，拉人帮着埋尸，埋不完就掀到江里。”
“狗日的杂种，万世坐水牢。”妈武脱口自语。
陶九香与何氏从菜地回屋，见来了客人，赶紧舀米煮饭。
妈绥转着脑袋，得意地来回叫：“妈，这两位先生从鄂西来，前辈，我家幺
兄弟就在那里打仗，他们部队打死了一万多日本鬼子。”
矮个赶龙匠问：“山上到处都是炮洞、机枪洞，你兄弟是炮兵、步兵还是海
军？”
妈武忧伤道：“步兵，阵地在石牌。”
高个赶龙匠惶惶补充：“那是国军十一师，惨呢，很多身首都不完整，战斗
结束后，漫山遍野是腐烂的尸体，天气热，气味大得很，部队到处收殓合葬。”
“出个帮助子孙扫荡鬼酋，开疆拓土的雄穴，多好！”矮个赶龙匠犹豫地感
叹。
“日本鬼子跑这么远来打来抢，若不被灭无天理。那个雄穴虽能役鬼降魔，
成就武功，但剑指天下，近伐远诛，血沃万里，战乱几代，哪辈子收场？”高个
赶龙匠凝视着窗外，悲愤地说。
“风水选对了，出个相王天子廪君那样的英雄，把日本人杀光，国土占到起，
乱就乱几辈，怕个哪样？”妈武黑着脸道。
“没有那么简单，这个雄穴贵中带煞，不是一般的贵，不是一般的煞。”高
个赶龙匠盯着火光，失神地低语。
“子弹连娘老子也不认的，死人太多，人人都带鬼过，辈辈血海深仇，我们
是罪魁祸首。”矮个赶龙匠垂头感叹。
“黎哈窟有这样的奇穴？”妈武伤心而又紧张地问。
“随便说说，并没有发现。藏风聚气，得水为上，今天找到的穴场可保你家
有福有财，团总放心。”高个赶龙匠苦涩地回答。
妈武沉默许久，突然对身边的父亲道：“爸爸，上面来了一份通知，黄水有
十七人阵亡。”
黎爹柱扭过头来问：“哪个阵亡？”
妈武盯着火堆，说：“孙老三、周二娃、妈绥的舅老倌何万万……还有妈貉，
一共十七人。”
“谁？”黎爹柱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哥你说妈貉，何万万还有孙老三……”妈绥在一旁吃惊地喊，看见妈武瞪
他一眼，后面的叫声咽了回去。
“妈貉阵亡？”黎爹柱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啥？”陶九香正在一旁削菜，听到黎爹柱的话，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
一下。
“刺刀战恶得很。”矮个赶龙匠忍不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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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爹柱惊骇地瞅着妈绥，问：“你弟弟回不来了？”
妈武颤抖地低语：“子弹不长眼睛。”
陶九香扔下手里的菜刀，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妈绥垂头号哭。
“那廊场，离黄水多远？”黎爹柱瞪着眼睛问。
“水路来回一个月，山路来回两个月。”矮个赶龙匠流露出深深的同情。
“我处理完公务，从水路去一趟。”妈武扶起母亲，难过地说。
“能不能……弄回黎哈窟？”黎爹柱痛苦道。
“魂归故里。”妈绥看见父亲骤现的老人纹，抽抽咽咽解释。
“国军和鬼子扭作一团，四肢五官都不齐了，分不彻底，一处坑里埋好多脑
瓜壳，怎么找？不好弄。”高个赶龙匠摇头插话。
陶九香摇晃着站起身来，朝着黑乎乎的窗外，一头扑了过去，惊得妈绥扑上
去直叫: “妈，妈，娘！”陶九香望着窗外，理也不理。
极度的悲痛像浓云一样笼罩在更古坪上空。
赶龙匠歇了两日，谢绝挽留，与黎爹柱抱拳告别。
妈武遵守诺言，尽管经济捉襟见肘，又为妈貉悲伤，仍向客人支付昂贵报酬。
仗义的赶龙匠敬重黎家有个忠勇之士，坚持只收一部分，无法形容的眼神令人心
中凛凛。妈武略微纳闷，但无暇追问，也没有勉强，派团丁把客人送到黄水。两
位兢兢业业的地仙给黎家留下一个安慰，沿着莽莽群山，继续找寻未知的天精地
气去了，更古坪重归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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