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最后的巫歌(60)
妈貉的阵亡使妈绥难以相信,整整一天说不出话,非常震动。弟弟个子和他
差不多,但身手敏捷,枪法也好,舞刀弄棍比自己中用得多,说阵亡就阵亡,若
是自己岂不死上几回?他心里又痛又惧,背着父母放声大哭,为活蹦乱跳的妈貉,
也为自己。
一年之内,家里两个人年轻轻离世,都跟他有关系,一个是他媳妇,一个是
他兄弟。他们说没就没了,自己倒还活着,真是奇怪啊,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母亲整天落泪,父亲不吃不睡,应该好好照顾父母,死心塌地过日子了,他面无
人色地想。
妈武陪父母住了三天,默默回到黄水,请来一拨匠人去茅草坪挖坑,正式开
工修墓。
匠人们起早贪黑,吃住都在佃户屋里,高矮一切听妈绥安排。
黎爹柱好歹看地来了,老远就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土石在地上堆得像座小
山。这巴掌大块坝子是当年和山丘一起从梨树湾向家过户来的,砍柴打猎间或路
过,也不懂风水的秘密。站在坪坝边缘蹙眉观察,青草依依,微风悠扬,这山谷,
这水口,仿佛真和祖先有一种特殊的联系,黎爹柱略感安慰,忧伤地叹了叹气,
吩咐匠人在旁边垒一座空坟,给妈貉留一个纪念。到底是黎家的种,豁出命也要
弄死入侵贼,但他的亲儿子啊,才十八岁,黄瓜刚起蒂,还没有疼够呢,就这么
走了,什么也没留下,多可惜。想起这个,他就感到鼻子发酸,心脏发抖,后悔
没对这孩子关心点。他曾经梦见妈貉和同伴与鬼兵搅在一起,那鬼兵的帽子被扯
掉了,披头散发,想用刺刀捅妈貉的胸膛,就好像对着自己捅过来似的。他举刀
向前,像杀猪一样狠狠结果了那杂种,结果妈貉还是被杂种刺倒了。乖乖崽啰,
皮肤最光滑了,从小就像泥鳅一样,长大还像绸缎一样,他娘给他洗澡总抓不住。
想起儿子的皮肤豁开了血洞,他简直要发狂,坐起站起都痛得慌,恨不得亲自上
阵,捅死几个日本杂种,他渴望刺刀在日本杂种身体上抽插的感觉,打了胜仗的
妈貉,一定多次体会过这种感觉,不会白白送条命。他突然发觉,自己是多么喜
欢这孩子,他要给他立个衣冠冢,再过些年,父子二人就在这里做伴,永远也不
分开。他要听他讲战场上的事,并且搂他。
“昨天听说,国军把鬼子打到河南去了。”妈绥手里拿把锄头,伤心地站在
坑边,小声向父亲报告。
“多养几个儿子,总是对头些。”黎爹柱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妈绥听到了话中的责备,消沉地辩解:“以前我要去重庆半工半读,参加抗
日救亡会,你们又不同意。”
黎爹柱鄙夷道:“有本事,你直接去前线,只要杀死一个日本人,又囫囵回
来,都算给你弟弟报仇,如果回不来,你妈和我就赔大了。”
妈绥垂头丧气地说:“读书也可以报国,是家里不要我读。”
黎爹柱悲哀道:“哪门没要你读,你是黎哈窟书读得最多的家伙,总不能读
一辈子啰,总要为家为业,像你哥那样。”说到这里,他住了嘴。要讲妈武,扛
枪最合适,但黎家祖祖辈辈没出过团总,地位来之不易,唉,他后悔没多生几个
崽。
妈绥抬头看了一阵云影,闷闷不乐,忍气吞声道:“还要备一部分方料和石
料,预付一部分工钱和饭钱。”
黎爹柱注视着万年吉地上忙碌的匠人,皱紧眉头说:“家里顶多还有两百现
洋,妈武的资金已经抽空,你计划点搞。”
妈绥忧郁地回答:“这是黎家的祖坟,再节约也不能寒碜,明天,我把最后
那些黄连拿去卖空。”
黎爹柱反对道:“连价这么低,有个哪样卖市?”
妈绥叹道:“爸爸,卖几个钱,算几个钱,总不能把地处理了。”
“老东家,二东家,进屋去烤烤火?”佃户谭老娘砍柴回来,看见黎家父子
站在地坪上说话,大声招呼。
黎爹柱抬头答应:“一会儿弄顿晚饭来吃。”
谭老娘高兴道:“我这就弄,还有一腿麂子肉哩。”
5
“黄连上草,丹砂之次,御孽辟妖,长灵久视……”崔举人手迹在黄连货栈
的老墙上,顽强呼唤着不知去向的连商和连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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