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最后的巫歌(62)
妈绥紧紧跟上。
彭玉举给火塘端来一盘炕干的带壳花生，见状忙问：“道长去哪里？”
“吹吹你家门口的好风。”王道长一边走，一边回答。他走到门外一棵梨树
下，望着黑乎乎的田畴站定。
月光朦朦胧胧，妈绥礼貌地说：“这里没有他人，道长不妨讲讲。”
王道长听见蛙虫尖着嗓子在吟唱，默然了一会儿，低声说：“端午节中午，
你到山沟野地里转，遇到一大一小两条蛇在耍，如果看见大蛇把小蛇吞进去，又
吐出来，吐出来，又吞进去，不要惊动它；等到大蛇第三次把小蛇吞进肚，只剩
下小蛇的头在它嘴巴外时，用柴刀齐七寸的地方砍下来。这重叠的两个蛇头，俗
称‘蛇吞象’，拿回家晾晒、风干，再打一斤酒泡。泡够了又晒。等到谁家死了
人，要办七七四十九天的大道场，你把它放到米碗里，只露一点点脑袋在外面，
放到道场去，不要让丧家发现，否则要赔钱。丧家请的经全部念完后，这个东西
就成了。每个月初九对它上一次香，晚上把它放在碗里，再放两个洋钱，第二天
早上就是一碗洋钱。记住碗不要太大，日积月累可发大财。”
“一定要端午节中午？”妈绥好奇地问。
“一定要端午节中午，”王道长说，“百虫百毒最盛的时候。”
妈绥失望道：“这可不好找，又要端午节中午，又要大蛇吞小蛇，太麻烦了。
不如青龙观借块宝地出来，让我在上面种大洋。”
王道长一愣，目不转睛望着他，道：“怎么种？”
“现在黄连价格一跌再跌，”妈绥心事重重地说，“只大烟成了抢手货，我
想借道观禁地种几亩烟苗，收割后悄悄弄到利川去卖，价格是黄连的十倍。”
“观里虽有一点林地，那是观里的香灯口食，每年要维持道友的生存。”王
道长努力使自己镇定，青龙观建于前清，经过百多年的募化和农道并重，积累了
四十多亩林地，平时有护林的长工，一直严禁外人伐薪采樵。
妈绥照石二养传授的办法劝告：“道观才几个人，种出了大洋，我送几挑谷
子来，再捐三十斤桐油和几套冬夏道服，你们吃得完穿得完？”
“仙家之地，不敢违抗禁令，做政府制止的事。”王道长将手垫在下巴底下，
垂着眼皮道。
“外人进不来，只要你们不说，谁也不知道。”妈绥厚颜无耻道，“乡长还
等着烧烟哩，就算知道了，也有我家兄长撑持。”
王道长慢慢抬起头，凝视了黑咕隆咚的前方一眼，说：“贫道不敢答应。”
“道长好好想想，改日请到更古坪喝茶。”妈绥黯然收场。
第十一章
1
隔着一沟黄灿灿的水田，竹丛掩映的夏家院子与煎熬在刑与罚中的峥嵘蛟头
遥遥相对，近十年时间，梯玛已将这里变得充满人间烟火，景物和从前一样，又
不一样。如今，夏家要以此为舞台，举行准备已久的传法仪式。
妈武领着几个团丁，叫上孙福和妈绥，和忧心忡忡的父亲一起，带着白米和
桐油向斩蛟谷走去。黎爹柱骑匹黄骠马，不紧不慢夹在两个儿子中间，来到夏宅，
只见几个乡亲蹲在门口，对着一沓沓裁得方方正正的黄裱纸，用榔头和刀具敲着
一个个刻花。夏七发一面招呼他进屋，一面把一堆敲好刻花的黄裱纸撕开，用火
镰点燃，这纸是用稻草做的，黄得就像老巴子的毛，纤维粗糙，是神灵唯一接受
的钱币。
谱系复杂的神图挂在堂屋板墙上，分上中下三层，上层是天国菩萨，中层是
三皇族祖，下层是小兵和五猖。夏七发算好这段日子诸神在地，头天就开始祈祷
：“高山大庙, 低山小庙, 天神地神，先祖先师，敬请前来帮忙，起驾动身，惊
天动地。生了长脚的，敬请奔跑；生了翅膀的，敬请飞翔；天路迢迢，癫狂直下
……”
唱了一宿，百神翳其备降，一支浩浩荡荡的神灵队伍，从海市蜃楼陆续赶到
夏家院子。女神满屋，男神满堂，挤不下的，蹲在箩筐里，站在米桶上，一种听
不见看不到的热闹笼罩着院宅，空气中充满了灵异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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