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最后的巫歌(63)
几个帮手抬着刚砍下的人头粗的芭蕉树,一路喊着号子,穿过围观人群进屋,
随着一记沉闷的撞击声,高高举起两米高的树干,稳稳当当立在屋内放好的磨盘
上,新鲜黏稠的汁液溅了他们一身。
夏七发大步走上去,一边从下往上抹树干,一边遒劲地唱:“叫你流你就流,
叫你不流就不流;一口喝断长江水,长江水上打倒流。”他这么一唱,流液不止
的树干果然干了,人们惊叹不已。
院坝里传出令人敬畏的牛角号,帮手弟子人踩人地叠着罗汉上去,将一块一
米多高的神牌,立在树干顶端,高高地耸入夏家屋脊,警告一切邪精鬼怪止步。
携酒提肉、凑钱聚米的父老乡亲陆续到达,黎爹柱看见秦保长和老三猎牛背
来一坛包谷酒,秦家的舅子周太旺采了一扁背新鲜艾叶,金绍三带着半背茶叶和
叶子烟,连汪斌全先生也骑马和几个街坊一起来了。
“要是老三走之前, 来梯玛这里要一张护身符,说不定不会死。”孙福沉浸
在失去兄弟的悲痛中,一坐下就遗憾地抹泪。
石家坝的谢崇民道:“对头,早点哪门没想起?我屋尔金这次中签了,要向
梯玛求一张符。”
另外一个山民说:“我家老二也刚走,不知在不在县城,还能不能见面?”
妈绥停下手中的笔说:“夏叔,县城掉下一架日本飞机,里面一个日本鬼子
满脸燎浆大泡,身上有张护身符,和你画的一样曲曲绕绕。”
谢崇民问:“长得什么鬼样子?”
旁边的山民问: “是不是头上两只角,角上两把刀?”
妈绥答道:“跟我们差不多,周身是伤,讲话我听不懂。”
夏七发刚刚听说妈貉的事,失神地感叹:“和清江相通的水道,祖宗的船老
古年生都去过,一直到世界的边缘。千潭万水分枝散叶。天火烧太阳,地火烧五
方。雷火常执法,烧死诸不祥。龙舟下弱水,五湖四海任飘荡,这是古歌。”
“日本是不是世界的边缘?”谢崇民想了想,问。
“地球是圆的,没有边缘。”猎牛幽幽地回答。这孩子十七了,在县城读新
学,刚放了假回家,知道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明年就到年龄,也要入伍了。
“所谓边缘,就是已知世界的尽头,以当时的航运条件能达到的世界尽头。
老古老古时水道没有这么多堵塞和干涸,小木船跑得。”头戴瓜皮帽的汪斌全解
释。
黎爹柱咽口唾沫,鼓着眼眶,恨之入骨道:“跑得怎么没去灭了他们!”
“老天晓得哪门收妖。”夏七发悠深地长叹一句,语气透着悲伤和恨意。
“黄斑坐断千年路,邪魔外道化为尘。”谢崇民忿忿地接嘴。
“前线哪样不跟个梯玛? 是死是活都要度关。”妈绥的丈人何老汉重重跺脚,
拿到大儿子何万万的阵亡抚恤,他流了一宿的泪。
“梯玛去,我们保险狠势,像武王伐纣那样!”谢崇民嚷嚷,他听汪先生说,
武王伐纣,正是族人组织的虎贲队伍,替姬发充当了前锋。
“一个村一个村编在一起,再跟个梯玛,”秦保长心事重重对黎爹柱献言,
“不许克扣打骂,妈武给接兵的说说。”
妈武告诉他:“部队又不信我们的神,讲起不算数。”
“人家说我们落后,说我们野蛮!”秦猎牛激动地插嘴。
“杀日本鬼子,为政府分忧,是抗属的光荣。”金绍三忙改变话题道,“梯
玛,你买的杂粮都有法呢。去年夏天,我屋羊子害瘟,一连死了五只,也不晓得
病因。我见你在黄水街上卖胡豆,价钱便宜,心想可以给牲口吃,就买了几十斤,
回去拌在槽里,几只瘟羊一吃,第二天就站起来了。”
夏七发眨了眨眼解释:“头年收的胡豆受潮,发霉变质了,只好背到街上便
宜卖。”
汪斌全盯着金绍三,不以为然道:“可能胡豆进水后,长出了一种霉菌,刚
好能治你家的瘟羊。”
2
夏七发给中签的乡民画了两张护身符,走到篝火旁点烟。乡亲们一宿没睡,
围在火堆闲聊,一个团丁往里挤挤,挪出一段树干给他让座,建议说:“梯玛给
在座的抗属来个戏法,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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