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最后的巫歌(64)
“来一个。”山民们附和,他们都听说夏七发会异术,但不随便显露,渴望
亲眼见识。
为了打破惨然的气氛,夏七发转身进屋,将山民们送的一坛贴着红帖的米抱
出来,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杆秤。他唱了一夜,看上去毫无倦意,在众人的注视下,
将秤杆子捅破红帖,插到坛里,顺手就将坛子提了起来。
石家坝的谢崇民认出这是自家的礼信,坛子里面少说装了六斤白米。“我来,
我来。”他上前接过秤杆,谁知同样一提,秤杆起来了,坛子却在原地。
“咦?”山民们惊讶不已,站起来一看,坛子里,米装得满满的。
“梯玛,”谢崇民不相信地问,“你怎么可以提起来?”
“提的时候小心点。”夏七发说着,顺手又将坛子提了起来。
人们围成一圈,就像老鼠围着新收割的粮食。
谢崇民接过秤杆,万分小心地提起,秤杆仍和坛子分家了。他摸着秤杆,着
迷地说:“梯玛,把你的法术教点给我们。”
夏七发道:“人若无智,不可以学巫;人若无行,不可以学巫;人若无恒,
不可以学巫,弄不好要出事的。”
李二爹从火塘中取出半截通红的柴块,点燃了一袋烟,怪有趣地感慨:“黄
水吴梯玛那么厉害,可惜徒弟太懒,道法不精。有一次在花椒湾庆坛,招呼不住
坛神,一条蚯蚓大的小蛇梭出来,爬到树上,变得很粗很长的一条,收不回去,
房子到处都起火,蓝幽幽的,又燃不大。没办法,只好雇滑竿去请师傅。吴梯玛
八十多岁了,一走拢,吹几声弯角,火就熄了。吴梯玛看着那条盘在树上的蛇,
把司刀一摇,生气地骂,你个狗鸡巴日的,叫你学,你不学!你个牛鸡巴日的!
叫你看,你不看!现在知道钻不过去了?你个狗鸡巴日的,还不赶快变小!你个
牛鸡巴日的,不变小你怎么回得去!一阵乱骂,也不知是在骂人还是在骂蛇。那
蛇一听,竟乖乖地梭下树,往原路返回去,一边梭,身子一边变小,梭到坛墩下,
又变成蚯蚓大的一条,慢慢打卷,卷得很小,很不起眼的一盘。老梯玛去年死了,
临死的时候告诉徒弟,今后就照那样乱骂,心里想着今天教你的样子。但大家害
怕,再不敢请那狗鸡巴日的徒弟做法事。”
夏七发叹气道:“学法容易,传法更难。”过去十余年岁月当中,他出门总
是带上儿子,让儿子耳濡目染,帮着筛茶奠酒、焚香烧纸、打锣助唱。休息时,
针对疑难之处,再向儿子口授点化。冷坛梯玛这四个字所包含的耻辱,比最令人
羞惭的罪孽,还要令人羞惭,夏良现已经记下大部分巫筮歌舞和仪轨,百艺俱备,
只欠神通。
金绍三喷着酒气关心黎爹柱:“亲家,到床上去打个盹吧。”
火光映红了黎爹柱现出衰老之态的脸,他和大家一起围着篝火取暖,等待下
午进行“肉口渡师”,忧伤地说:“我睡不着,亲家。”
“我给你们讲个事。”夏家的近邻,房子搭建在山腰的李二娘插嘴道,“前
一阵夏天,我奶包痛,背着纸钱来找梯玛,一条马龙(彩虹)在天井里喝水,他
站在屋檐下观看,我一招呼,马龙就缩回到天上去了。”
李二爹接过话茬:“蛟龙额上的杉树,最近像变绿了些,莫非马龙跑下来看
它?梯玛心肠好呢,天天在禹王面前说好话,容它改恶修善。”
夏七发沉思道:“它刚开始起蛟变龙,以为自己在做宏伟的事业,崩大山,
涨大水,奔到哪里毁到哪里,禹王只有用雷轰电闪、暴风骤雨制它,即便游到大
海,也要让大鹏金翅鸟吃掉。”
李二爹道:“早些年,有一天乌暗陡黑,我硬是看见金钩子闪电和炸雷打得
它乱摆哩。”
汪斌全突然说:“你们看那岩头蛮光滑,草木也很稀疏,把烈士英名刻在上
面多好,给后人留个纪念。”
“这个主意好,我要向乡长建议。”妈武的眼睛亮了亮。
“绝对要得,都是年轻后生,一起护法镇邪,孽畜绝对不敢张狂!”山民们
七嘴八舌地议论。
说话之际,无声无息地走来个独辫小姑娘,穿一件阴丹蓝滚黑边的短衣,黑
色长裤,四肢像虎尾一样修长而富有弹性,头部小巧无懈可击,丹凤眼,挑角眉,
目光清澈凛冽,又透着温柔。妈武觉得面熟,那眉眼体态,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像锦鸡羽毛上的翎眼一样神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