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最后的巫歌(66)
时候到了,夏良现将崭新的法衣、崭新的鸟冠穿戴整齐,浅棕色的面孔被红
色法衣映衬得英气勃勃。青烟袅袅中,夏七发拿着一个宽宽的绣花布袋出来,郑
重地给儿子挂上。这是半年以前,他委托李二娘教她十岁的小孙女绣的,叫做
“牌带”,一定要十二岁以下的女孩子绣才行。夏良现花了半个月时间,将历代
祖师的姓名、年庚以及父亲和自己的名字、所传符咒都写在纸上,折叠后,像奏
折一样缝在布带中,这是传承弟子的资格证书,一旦放入,永不示人,具有极大
的权威性和神秘性,作法时随身佩戴,死后连同牌带烧掉。
从此,他将得到这个绣花布袋里的全部秘法,并与它生死相随。
堂屋里已像戏台似的布置好两张方桌,气氛非常肃穆、寂静。
五十多岁的夏七发端坐于一张方桌,看见儿子夏良现在另一张桌上跪着,中
间拉着白色桥布,心里百感交集:“新承弟子切记天外有天,不因邪心逞能!”
老梯玛谆谆教导:“一戒喝天骂地,天是吾父地是吾母;二戒呼风唤雨,风是吾
兄雨是吾弟;三戒空使神兵;四戒轻使符张……”
夏良现跪伏“桥”头,呜呜吹角。
老梯玛面容苍茫严肃,授完十戒又授十愿,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儿子。
“弟子谨记。”夏良现瞪着明亮的杏目,一脸老成地说,他终于等来了这一
天,成为人人敬重的梯玛,像父亲那样生活,是他从小的理想,现在,这一切就
要实现了。
门外火光月影辉映,鞭炮大作。
帮手徒弟用筷子夹了一块敬神的生肉,举到夏七发嘴边,老梯玛将嘴皮挨上
去,抹了抹;帮手徒弟又将这块意义重大的肉举到夏良现嘴边。夏良现伸嘴接住,
一口嚼入肚中,意味深长地告诉大家,父亲这碗饭,现在由他吃了。
俩人跳下方桌,手拿司刀边唱边舞,红裙像伞一样不断撒开:
佛公传与太公,
太公传与公公。
灵附来身有灵,
神附来身有神。
你们隐在弟子身前,
附在弟子身后。
隔山喊隔山应,
隔河喊隔河应,
千叫千应万叫万应,
百说百灵百说百明。
梯玛的师承关系非常复杂,夏七发逐一呼唤,不肯遗漏。他跳得如此潇洒优
雅,充满活力,陷入了梦游境界。旁边的夏良现从五岁起就学习走罡步摇司刀,
但舞姿同父亲比起来,那还叫乌字读做鸟——略差一点。
父子俩心心相印,在威力无穷的禹步中踩星踏斗,神飞九天,进入到一个激
动和陶醉的灵异空间。俩人跳啊跳啊,夏七发每唱两三句,夏良现就跳着转一个
圈,足足转到第三十三个圈,夏良现终于晕头转向摔倒在地——他终于进入了三
十三重天,取得了掌坛梯玛的资格。
4
夜幕正退,东方欲晓,天际刚刚看得出一点微明。鞭炮再一次炸响,柏桠燃
烧的烟雾和鞭炮的火药烟味掺和在一起,使神秘的夜空更加迷离。百闻不如一见,
山民们在浓浓的烟幕下,随夏家父子出神入化的表演进入神界。黎爹柱和妈武、
妈绥也看得出神,暂时忘了心头的悲伤。
一线晨曦已经由青变黄,四周的山野还很黝黑。夏家母女通宵烧火,伺候人
神鬼畜的嘴巴和肚子,弄得头脸都是烟灰。帮手徒弟加香加烛,院里院外添加荞
粑、豆腐和敬茶,铙钹锵锵地设斋施食,敬完了鬼神,才给远近乡亲端出热气腾
腾的早餐。
东方的天际快要变红了,树枝分杈,神开神道,人开人道,各自起程返还。
黎爹柱告诉妈武,他想在夏家休息两天,和老朋友说点家常。妈武叫妈绥留下陪
父亲,递给他一条枪,自己领着团丁先回黄水。
乡亲们举着火把互相道别,孙福、何老汉、秦保长父子和更古坪方向的乡亲
骑的骑马,走的走路,十几人一起出发;金绍三同花椒湾方向的客人邀约上了道,
石家坝的谢崇民和另一个乡民最满意,带着老梯玛给两家儿子画的护身符急急而
归。
两宿没睡,妈绥担心父亲疲惫,提醒道:“爸爸,你补补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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