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最后的巫歌(68)
俩人牵马走到坝子上,看见空坟已经垒起来了,一堆新土前,有燃过的香蜡
纸烛和炮仗碎屑。“东家老爷,”工匠停下手里的活,告诉黎爹柱,“昨天黎团
总叫人把小兄弟的旧衣服拿了两件来,吩咐装棺入土,你看大小位置行不行?”
黎爹柱看那土堆紧靠自己的墓腔,递上一支卷好的叶子烟,对工匠说:“蛮
好,辛苦你们了。”说罢坐在妈绥从佃户屋里拿出来的凳子上,吸了一阵子烟,
叮嘱道,“我叫人多带些香和纸来,每天记着给妈貉烧点去。”
一袋烟吸完,妈绥出来招呼匠人和父亲,一起在佃户屋里吃中饭。
父子俩打起精神继续上路。走啊走啊,太阳快落坡了,对面山坡上一路下来
几十只豺狗,队列整齐,像神兵一样不慌不忙齐步走,看到黎爹柱和妈绥,根本
不予理睬,依然大摇大摆若无其事,一只也不掉队。黎爹柱吃惊地发现,它们和
自己梦中看见的鬼兵派头非常像。这么多豺狗,老巴子见了也会绕着走,他紧紧
抓住妈武留下的枪,紧张地戒备着。妈绥骑匹白马走在前面,黎爹柱感到了儿子
的恐惧。
双方好像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谁知豺狗一进入树林,就飞快地直往
前跑,可能认出黎爹柱就是上次放枪夺走黑野牛的猎人,心有余悸,妈绥松了一
口气,大冷的天,背心全汗湿了。
天色说暗就暗,黎爹柱骑着黄骠马走后面,俩人一人手里举着个枸皮火把。
到了离周大妹坟堆不远的地方,树林茂密,浸人肌骨的晚风,呼呼地吹,携
带着千奇百怪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在哼叫,也不知是树哼、山哼还是地在哼,
更分不出哪一声来自神灵,哪一声来自鬼魂。
“啥东西,”黎爹柱喘着气说,“动静还不小?”他听见周围欷欷呒呒在响,
间或“哄哄”地喷一阵气,明白有东西跟他们同路。
“是那个,”妈绥说,“就是那个。”
“胡说!”黎爹柱斥道。
过了一会儿,妈绥又说:“快听,在说话,好像还在唱,好几个呢。”
空气中,传递着令人毛发倒竖的欷欷呒呒声音,好像在说话,也好像在唱歌。
“哎哟,”举着枸皮火把的妈绥突然叫起来,“我想拉屎。”
“快点,”黎爹柱犹豫片刻,说,“火把递给我。”
妈绥一听,跳下马来,把火把递给黎爹柱,“我拉得快。”他一边说一边蹲
到一棵榕树下。黎爹柱也跳下马来,皱眉往前走两步,解开裤带撒了泡尿。
“莫扔,莫扔!”妈绥突然惊恐地叫道。
“你在跟谁说话?”黎爹柱疑惑地回过头问。
“那个东西,”妈绥提起裤子,神色紧张地说,“向我背上扔沙。”
“它敢!”黎爹柱知道妈绥讲的是什么,提了提衣袖,瞪眼道,“你走前面。”
“还是爸爸走前面。”妈绥不好意思,硬着头皮上马,跟在父亲身后继续赶
路。
林子开始起雾,黎爹柱果然听到有人说话,但竖起耳朵,也听不清说的啥内
容,心里一沉,勃然大怒:“狗日的,到底是人还是鬼?!是人就过来!是鬼,
就给老子滚开!!!”他放嗓乱骂,想起夏七发传授的祖师诀和娘娘诀,手指急
掐起,狠狠地甩向前后左右。
声音渐渐远去,终于清静下来,黎爹柱松了口气,转瞬又流露出奇怪的神色,
因为,他发觉,耳边连风声也听不到了。
父子俩沉浸在巨大的恐怖中。
那天碉楼值勤的是崔四,夜里,他溜进厨房和厨娘冉氏调了一会儿情,后出
来在观察孔下抱着枪打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喊:“大哥,快来帮忙!干沟桥
的鬼凶得很!我们搞不赢,派几个兵去接爸爸!”
崔四听出是妈绥的声音,一骨碌爬起来,使劲拍妈武和金氏的门:“黎团总,
黎团总!”
妈武以为又有劫匪,跳起来一边穿衣一边提枪开门。
“二东家说,干沟桥的鬼多得很,叫去接老东家。”崔四道。
妈武披上短褂,匆匆奔到楼下,桐油灯光中,看见妈绥头发蓬乱,衣服也撕
破了,跟自己两年前从神兵手里逃出来时一样,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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