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最后的巫歌(69)
“快去干沟桥,爸爸摔到沟里去了,黄骠马也掉下去了。”妈绥号啕大哭,
边哭边说,“不得了……鬼凶得很,桥头都垮了,我背几次……上不来。”
干沟桥下面是乱石涧,有两人多深,昂洞、岩梁老树和周大妹的坟都在附近。
妈武斥道:“就算是鬼,也该抓一把毛下来!”他想,古木在石缝里横了多少年,
前两天,自己过时还稳稳当当的,怎么突然垮了?鬼有这么能耐?他不相信,带
着五个团丁,抬上滑竿举着火把,合骑三匹马直奔干沟桥。
“要副门板,还有黄骠马!”妈绥在后面哭喊,团丁崔四一听,忙下副门板
用马驮着赶去。
雾气障目,他们一头露水赶到的时候,只见桥面只剩下一截树干,妈绥去时
骑的白马孤独地站在桥边,它过不了独木桥。沟里茫茫冒雾气,火把往下看不见
底,妈武恶狠狠地斜睨着前方的岩坎,威武的岩梁树和昂洞在上面若隐若现。他
梭下沟壁,怪石和灌木丛划在肩背上,因为焦急,也不觉得疼。
他举着火把,看见黎爹柱和黄骠马都躺在沟底的乱石上,忙扑到黎爹柱身旁,
叫道:“爸爸!”
黎爹柱全无反应,眼皮都没动,妈武心里格登一下。
两个团丁砍了葛藤顺着沟壁溜下去。
火光下,妈武见沟里有些血迹,不知是人血还是马血,他让团丁把黎爹柱扶
起来,用葛藤绑到自己背上。
沟壁很陡,两脚蹬在沟壁上,好不容易爬到一半了,上面怪石是松的,没处
着力,又背着个人,虽然两个团丁在后面使劲顶,还是爬不上去。又溜下两个团
丁,在沟壁上拼命地凿坑,终于把昏迷的黎爹柱弄到沟上,放进滑竿里。
团丁又用葛藤把浑身是血、白沫糊嘴的黄骠马绑在门板上,四个人把它抬到
空中,妈武和另两个团丁再加四匹马套上葛藤一起用力,才把这不幸的畜牲解救
上来。
“团总看这里,桥头好像被挖过。”团丁举着火把吃惊地叫。
妈武一看,便桥一端的石头明显有些松动,他阴郁地盯了一眼,让五个团丁
留下来架桥,抬头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白马说:“你还要等等,桥架好后,你把
黄骠马驮回来。”说罢抬起滑竿,在雾气弥漫的林间小道中急急穿行。
回到院宅,黎爹柱仍然人事不省,陶九香把衣服替他解下来,看见里面的裤
子尿湿了,周身多处青乌,却没见口子,忙抹上前年泡制的专治跌打损伤的酒,
然后给他喂了些清水。
“妖雾,”黎爹柱忽然嘴唇动了,迷迷糊糊道,“那个东西……拖我们……”
陶九香一惊,眼睛放出恐怖的光,忙叫妈绥去给周大妹烧纸,自己给伤痕累
累的男人烧鸦片。
妈绥也喊头晕,他忍住难受,把半背纸扎倒在坡上,带着对青龙观的不满,
一层一层把纸牵开点燃。堆得像座小山一样的纸扎,陆续变成满天弥漫的灰蝶,
随着一股浓浓的青烟,飞呀飘呀,一路往干沟桥方向去了。
第十二章
1
妈武招呼一桌石匠带上榔头錾子、箩篼长绳去斩蛟谷开工,吃住安排在夏七
发家里,工钱伙食由乡政府结算。锁蛟岩上题刻烈士英名的建议,乡长听后拍案
叫绝,吩咐尽快搞起来。
这个秋天,花椒湾的庄稼长得格外好,黄连因为卖不出去,全乡都没种多少,
整个山坡散布着小块小块黄绿色的玉米地,下一次雨高一寸,欣欣向荣地摇摆着。
但妈武情绪恶劣,黄骠马摔破了脑袋和肚子,不治而亡,白马一连几天无精打采。
父亲每天上两回药酒,还要烧半袋鸦片才好受一点。这是秦猎熊干的,还是周太
旺所为,或者是佃户不讲道理?祸不单行乡务多蹇,花椒湾的壮丁中途竟逃回来
一人,接兵部队生要捉人,死要见尸,喊起要杀一儆百。逃兵叫蒋舍米,是蒋耳
毛的一个隔房兄弟,乡团反复说合,由蒋家一个叫彭玉成的姑爷入伍顶这个缺,
再罚两百个大洋,接兵点才同意结案。谁知节俭的蒋家交了大洋,却认为是一个
圈套,不愿白白蒙受损失,和中签户聚议抗租。妈武悲从心生,各路冤家冲黎家
而来,而自己束手无策,觉得和被神兵绑在滑竿上一样窝囊。难道死鬼真在和黎
家作对?雾沉沉的上午,他准备去趟青龙观,向王道长求一道镇鬼驱邪符,忧愤
道:“周大妹的道场是王道长做的,请他搞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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