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最后的巫歌(72)
彭家子侄和妈武一样惊惶,彼此松了手。神兵已冲到对面,团防兵中的亡命
徒和神射手嗖嗖狙击,就是打不到梁篾匠。妈武绝望之下,不停地朝一个扛大旗
的神兵射击,那神兵跌倒在地,另一个神兵又扛起大旗。妈武见状,振奋地喊:
“打得死!打得死,不要怕,跟我打!”神兵刀枪不入的迷信被破除,团防兵士
气提高,喊声和枪声一起震动山谷,终于倒下去好多神兵。
妈武仍然不停地朝扛旗的神兵射击,那神兵又被击中,却一把扯下旗帜,丢
下旗杆,从背后抽出钢刀,上前几步,将正在瞄准的妈武砍倒。梁篾匠见此情景,
大喊一声:“神巴子起了,杀呀!”神兵蜂拥向前,追杀惊惶逃窜的团丁,立起
尾巴追杀了好一阵子,才吹号收兵。
激战中妈武身中数刀,崔四飞快地背起他,逢岩跳岩,逢坎跳坎,和几个团
丁一起逃离险境。那时暮色渐深,山林和天空浓浓淡淡地融合在一起,几个残兵
败将轮流背着妈武,像丧家犬一样地来到金家四合院门前,把大门拍得山响。金
绍三正在屋里吃饭,只听一声尖利的叫喊,扔下筷子出门一看,看见金老娘手里
拿盏油灯,像截木头桩子站在门口,几个团丁背着个血人拥进来,气喘吁吁道:
“黎团总被杀了。”
“请老梯玛,快去!”金绍三吓得跺脚直叫。
“崔四去了,”一个团丁道,“半路上就去了。”
妈武流血过多,黑红的面孔变得蜡黄,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和死人没有两
样。
金老娘带着哭腔道:“女婿呀,你可不要撇下孤儿寡母啊。”一边说,一边
把他们领进厢房,把妈武放在金氏做姑娘时的床上。
“这这,谁干的?”金绍三颤抖地问。
“彭玉举串通梁篾匠,”衣衫褴褛的团丁疲惫地说,“杀了我们很多人,把
稻谷也抢了。”几个团丁身上都染上了妈武的血。
“千刀万剐的东西,书都读到牛屁股里去了。”金绍三骂道,害怕地问团丁,
“哪位兄弟辛苦一下,到趟更古坪,喊黎家来一个人!”
几个饿昏了的团丁进灶房狼吞虎咽吃了些剩饭和粑粑,其中一人揣两个粑粑
在手上,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抹泪:“我去更古坪。”
“阿及,阿及,”金老娘这时又叫,“去看看夏梯玛走到哪里了,来的是不
是老梯玛呀?请他快点,快去呀!”
金氏十六岁的大兄弟,注视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姐夫,朝黑黢黢的门外一路狂
奔。
夏七发身挎麂皮袋,领着夏良现随崔四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兽道。他浑身都被
露水打湿了,耳边不时响起崔四的哭骂。夜雾中,什么也看不清楚,每翻过一道
山梁或垭口,都要气势汹汹地吹响牛角,让当地妖孽提前避退。
走了近两个时辰,半道上冒出个模糊的人影,原来是阿及,迎上来话不成句
地催促:“梯玛,路不好走,你快点,慢点,搞快点,我家姐夫伤得狠哩。”
“没有好路,让你行啊。泥滑路烂,岩步子都没有一墩。一路野刺剐人,一
路荒山荒岭。看见了水路,沿水路行,过大水,快得很,遇树树断啊,遇土土崩。
赶得急啊,赶得紧,船上人啊,要坐稳。赶啊,赶啊,看得清啊——被勾走的魂
魄,在水上浮沉。”
老梯玛嘴里唱着奇怪的歌,四个人在冷雾中跋涉,轮流背着两个大背篼。其
中一个背篼里放着个土陶罐,里面装着夏家掌管的十万“阴兵”。
3
陶九香一整天都焦急不安,黎爹柱全身青肿,气息微弱,不能吞咽,只能喂
些米汤牛奶。不知道干沟桥怎么这样厉害,难道武道场超度不了恶魂,周大妹又
回到岩梁树下,给黎家制造麻烦?妈武去青龙观要的镇鬼驱邪符还没送来,她决
定天明遣人去斩蛟谷请夏七发,梯玛有求必应,再远再累都不能拒绝,小病小灾
她不忍求请,但最近一年时间,就是不清静。
畜生也奇怪,翻栏的母猪下了十只杂种崽崽,只只活蹦蹦雄赳赳,长势飞快,
七八天疯长四十斤,见人就咆哮,见鸡就乱咬,加固了猪栏还困兽犹斗,孙福挑
去黄水街上卖,乡民看见它们长嘴尖耳,人人都不买,最后出了个贱价,才被一
家酒馆收去九只。剩下一只小公崽最野,死活没人要,孙福只好又挑回来。见这
杂种卖不掉,陶九香连夜在猪圈旁点了一炷香,一对烛,放上纸钱、酒盏和肉,
虔诚地祈求圈门土地,保佑黎家六畜兴旺,温顺听话,无病无灾,会吃会长。许
愿圈门菩萨生日那一天,将小杂种当做牲祭送上,让它在菩萨门前超生成家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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